1952年4月29日清早,影壁底下摆着一条长凳,院里的人比哪天都齐。
秦淮茹是被东屋婶子从屋里拉出来的,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面。
「面还没揉完呢。」
「揉完再回来。」
「到底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
婶子把她的围裙带子顺手解开,搭在门把上。
廊下已经站了七八口人,谁也没先说话。
「这阵仗……」
「他要求的。」
「干嘛。」
「他有事说。」
「什么事不能屋里说。」
「他说要当着院里说。」
陈卫国从西屋出来,军装穿得齐,领口扣到最上一颗。
衣服洗过三水,袖口发白,肩线还是直的。
他走到长凳前,没说话,先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右手三根指头泛白,遇冷就那样。
「秦淮茹。」
「哎。」
「我十九岁走的,二十一回来的没几个。」
「你说这个干嘛。」
「我没什么东西。」
「我知道。」
「一间半房是院里的,行李卷是部队发的。」
「我知道。」
「就一枚军功章,一本复员证。」
「我知道。」
「往后手续多,跑街道、跑厂里、跑粮站。」
「我跑。」
「会很麻烦。」
「我经手。」
陈卫国把右腿往后撤了半步,单膝跪在青砖上。
院里静了,廊下有人手里的缸子磕了一下。
阎埠贵把算盘从膝上挪到长凳边,没敢拨。
东屋婶子用手背碰了碰旁边人的袖子,被轻轻挡回去。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往前。
易中海那扇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没动静。
傻柱把饭盒搁在窗台上,站住了。
许大茂从影壁侧面探了半下头,又缩回去。
「嫁给我。」
秦淮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一下。
「你起来。」
「答了再起。」
「砖凉。」
「答了。」
「你这人。」
「答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指头还在抖。
「行。」
院里有人轻轻出了口气,没敢出声。
「起来,砖凉。」
「答了。」
她点头,点得很轻,眼泪掉在他军装肩上,洇开一小块。
「行。」
陈卫国站起来,膝盖上沾着一块青灰,没拍。
阎埠贵先反应过来,把算盘珠子一拨。
「这可得登记。」
「今天登记。」陈卫国说。
「三样齐了吗。」
「哪三样。」
「单位证明、户口本、本人申请。」
「都有。」
单位证明是厂办开的,盖着红星轧钢厂的圆章。
户口本那页,附一号还是临时户头。
本人申请两张,各写各的,字迹不一样。
「申请日呢。」
「四月二十八。」
「介绍信呢。」
「院里开的,院里登记员签在场。」
三样并排摊开,边角对齐。
「申请写了?」
「写了。」
他从内兜抽出一张纸,是昨夜写的,字一笔一画。
「还有介绍信。」阎埠贵说,「街道开的那张。」
「秦淮茹开。」
「她自己给自己开?」
「她是院里登记员,开的是院里的信,不是自证。」
「这也能行。」
「分栏。」
街道办还是那两张桌,赵办事员的蓝套袖又换回旧的那副。
桌上摊着《婚姻登记办法》的油印本,翻在第三页。
「今天第二十号。」赵办事员说。
「前面办了几对。」
「三对,都是上午。」
「有当日领证的吗。」
「有,材料齐的当日发。」
齐不齐,得看三样对不对得上。
「结婚登记?」
「今天。」
「按规矩,材料齐了还得审三天。」
「哪一条。」
「婚姻登记办法,审查期。」
「审查期写的是三日,还是三个工作日。」
赵办事员翻了翻手里的册子,没翻着。
「……册子上写三日。」
「三日是上限,还是下限。」
「上限。」
「那今天算不算。」
「今天……」
「哪天生效。」陈卫国问。
赵办事员把笔搁下,抬头看他。
「你这人,回回都问这一句。」
「限当日。」
桌上那张《结婚登记申请书》的空白处,多出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