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8月13日清早,供电所的装表车停在巷口,车斗里码着十四只小木箱。
「一户一只?」领班的问。
「一户一只。」
「钱呢。」
「这儿。」
陈卫国从内兜掏出一个手绢包,摊在车板上,数了两遍。
「十二元八角。」
「十四只,九角二一只?」
「九角整一只,十二元六角,加两角线钱。」
「谁出的。」
「我。」
「院里不摊?」
「先垫。」
「垫到什么时候。」
「等还。」
「写在纸上吗。」
「写。」
蓝布账摊在门楼的石台上,第四本,翻到空白那页。
他写下一行:八月十三,装表十四只,垫十二元八角,待还。
「待还两个字,谁认。」
「签名的认。」
「签几个。」
「十四户,一户一个。」
「不签的呢。」
「不签也装。」
「哪有这规矩。」
「灯先亮着,账后算。」
「你这账,跟批文不一样。」
「批文归批文,这本归这本。」
「两本不混?」
「不混。」
领班把木箱一只一只往院里搬,搬到第七只时停了一下。
「街道的许可呢。」
「今天会签。」
「没许可,我不能装。」
「八点半,条到。」
「条到之前,箱子先搁着。」
「搁着。」
八点二十,赵办事员的自行车拐进巷口,车把上照旧挂着蓝布包。
「昨天三张,今天几张。」
「三张。」
「又是三张。」
「今天头一张是装表许可。」
「《集体用电办法》第二条,一院一表。」赵办事员把包放下。
「昨天会签过一回。」
「昨天会签的是分摊更正,不是分装。」
「今天会签分装。」
「一院一表那一条,还在。」
「条文没撤,会签能开?」
「能开,写清楚是临时分装,不撤条文。」
「条上怎么写。」
「写本日准予九十七号院内分装十四只,只此一院,不作别院援引。」
「谁想出来的这句。」
「街道上回办过一回,在东四条。」
「哪年。」
「一九五一,卷宗里存着。」
「卷宗能调?」
「能,昨夜翻过。」
「你连这个也翻。」
「不翻,今天就卡在第二条。」
【当日批·街道会签联单:九十七号院内当日准予临时分装电表十四只,联单落院里公户名下,只此一院不作援引,限当日送达供电所,隔夜作废;下一件:分摊名册待批】
联单编号街会字一九五二第一四〇,紧着昨天那张。
「备注栏还写补签吗。」
「今天韩副科长在?」
「在,刚进屋。」
「那就不用补签。」
「让他签当场?」
「签当场。」
「他昨天说要看底册。」
「底册呢。」
「还没调出来。」
「那他今天签不签。」
「签,昨天那张签过了。」
「昨天的签,能顶今天的?」
「顶不了,今天重签。」
「那他还看底册吗。」
「看,签完再看。」
韩副科长在会签栏第三格落了名,笔迹比昨天慢半拍。
「底册今天能到?」
「区里回话,下晌。」
「下晌之前,这联单算不算数。」
「算。」
「签了就算。」
「签了就算。」
「那我就不等了。」
「不等也好,装表师傅等着呢。」
第二张是分摊名册,十四户一户一格,写明表号、装表位置、垫付金额。
「表号从几号起。」
「从〇一到十四。」
「东屋几号。」
「〇三。」
「西屋呢。」
「〇七。」
「中院那三家呢。」
「〇九、一〇、一一。」
「〇九那户,昨天说灯少也要按户摊,今天没来。」
「没来也写。」
「写了他不认。」
「名册是院里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不认怎么办。」
「贴门楼。」
「贴了就认?」
「贴了,全院都看见。」
「看见不等于还钱。」
「还钱是另一张纸。」
【当日批·十四户分摊名册:院内十四户表号与垫付金额当日核定入册,名册落院里公户名下,限当日贴出门楼,隔夜重核;下一件:装表回执待批】
名册写在两张全开的纸上,字不大,站在门楼底下能看清。
「一户九角二。」
「九角整一只,加线钱两角,十四户摊,一户九角一分四。」
「写九角一。」
「那四厘呢。」
「写进备注。」
「又是四舍五舍。」
「供电所那本这么写。」
「院里这本呢。」
「院里写实数。」
「两本不一样?」
「一本给外头,一本给自己。」
「哪本作数。」
「都作数,各管各的。」
第三张是装表回执,得等十四只全装完才开得出。
「装到几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