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9月25日八点,厂部小会议室的长桌摆了六把椅子,桌上搁着三样纸。
第一样是三栏附表,六百一十七行,编号接着原账页码。
第二样是账页加注,第七页页脚一行小字。
第三样是核讫单,厂办、库房、会计室三个印,红得深浅不一。
娄晓娥把三样纸按次序摞好,搁在李建国面前。
「厂长,交账。」
「重做的?」
「附表。」
「原账呢。」
「一页没动。」
「谁准的。」
「厂办准制条,限当日编号。」
「条呢。」
「夹在附表第一页背面。」
李建国把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插回去。
「九点开会,你先坐着。」
「我站着就行。」
「站着念数不方便。」
「数在纸上。」
「那也坐。」
八点五十,人陆续进来。会计主任、库房老韩、劳资科周干事、马师傅,供应科魏副主任最后到,手里端着搪瓷缸。
「今天议题是原料账。」李建国把三样纸往前推了半寸。
「谁先说。」
会计主任先开口。
「原账第七页,四月十九记收四百七,栏次有误,已加注参见附表。」
「加注谁签的。」
「我签的,附注两字。」
「没签错字?」
「没签。」
「为什么不签。」
「签错字要报保卫科,报了要查经手人。」
「查了没有。」
「没查,附表把数对平了。」
「对平多少。」
「四百七十公斤。」
「实物呢。」
老韩把核讫单翻到第二联。
「六分圆钢五十四捆,一捆五十,两千七百公斤,垛上粉笔印是当天改的。」
「改印有回单吗。」
「有,核销单第二联。」
「第二联在谁手里。」
「娄会计。」
娄晓娥把单子递过去。
李建国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第三条的时候,把纸举起来给桌上的人看。
「第一条,两年原料三栏附表六百一十七行,厂办准制、当日编号,与原账页码互见。」
「第二条,原账第七页加注参见附表,原账不涂不改,经手人会计主任签附注。」
「第三条,附表三处核讫,厂办、库房、会计室,四月十九退料回单丙字七十三补钉入凭证。」
念完,他把纸放回桌上。
「三条都写在纸上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搪瓷缸碰桌沿响了一声。
魏副主任把缸子放下。
「厂长,我提一句。」
「提。」
「附表不是原账。」
「是附表。」
「厂里规矩,账以原账为准。」
「原账没动。」
「没动,可核讫核的是附表。」
「核的是附表,认的是原账。」
「那这三条念的是什么。」
「念的是原账怎么跟附表对上。」
「对上了,亏空就没了?」
「没了。」
「没了就得有人担。」
「担什么。」
「账实不符挂了三天,公告贴过,保卫科那边报过案底。」
「报的是待核,不是亏空。」
「待核也是挂账。」
「挂账撤了没有。」
「还没走手续。」
「今天走。」
魏副主任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撤挂账要原账更正,原账没更正。」
「加注算不算更正。」
「加注只说有附表。」
「附表三处核讫,编号接原账页码,页脚两头能对上,这算不算更正。」
「算附表更正,不算账更正。」
「厂里哪一条写着,账更正不许用附表。」
魏副主任没马上答。
周干事把带来的议事日程翻了一下。
「规矩里只写账页不得重抄。」
「没写不许添纸。」李建国说。
「可也没写准添纸。」
「准制条是厂办开的。」
「条是准制,不是准归档。」
「归档今天办。」
「谁核。」
「三处核讫已经盖了。」
「盖在核讫单上,不在归档单上。」
「那就当场开归档单。」
眼前落下一行字:【当日批·附表归档条:两年原料三栏附表当日归档,条落娄晓娥名下,限当日与原账互见上架,隔夜重编;下一件:经手人补签条待批】。
李建国把归档单推到会计主任面前。
「经手人那一栏,你签。」
「签哪几个字。」
「签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