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17日八点整,街道办户籍窗口的木板刚卸下来,秦淮茹带着三个孩子到了。
陈卫国随后进门,蓝布包搁在窗台一角,先把县里回执推过去。
窗口里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办事员,姓吴,袖套还没戴好。
「落户口。」陈卫国说。
「落几个。」
「三个。」
「跟申请人什么关系。」
「写在回执上。」
「回执是县里的。」
「县里的也算纸。」
「烈士遗孤。」
「不是亲生的。」
「不是。」
「那就是非亲非故。」
「非亲,不假。」陈卫国把回执往前推了半寸,「非故,得另说。」
吴办事员把回执拿起来,先看日子,再看圆章。
「十月十四,清苑县民政科。」
「章缺了一角。」
「寄来的时候就缺。」
「缺角的章,这边验不验。」
「验章验编号。」
「编号在哪儿。」
「左下角,保清民字第〇三七。」
「验。」陈卫国又抽出一张纸,「验章看编号,章边不进编号。」
第二张是协查函抄件,函号收协字一九五二第〇一一。
「回函上写的什么。」
「查三十九军侦察连张铁柱烈士家属,子一人,另具报同村二人。」
「同村也算家属。」
「同村不算。」陈卫国把第三张摆上去,「阵亡证明抄件算。」
第三张是军区政治处九月转来的抄页,编号军政字一九五二第一四六。
「上头有名册?」
「有,第一页,张铁柱,一九五二年二月。」
「另外两个呢。」
「崔满仓、王栓子,同一页往下,都在保定清苑。」
吴办事员把三张纸并排铺开,拿指头顺着日子划了一遍。
「九月十七来信,九月十八发函,十月十四回函。」
「日子挨着。」
「号也挨着。」
「名字也挨着。」
「这我认。」他把纸摞齐,「可认了这些,也还是非亲。」
「非亲那一截,走收养。」
「收养得有登记。」
「昨天在院里公户预落过。」
「预落不是落户。」
「所以今天来落。」
吴办事员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户口簿样张,翻到子女栏那一页,用指甲点了点。
「子女栏,一栏一格,格上写关系。」
「一格能写几个字。」
「六个。」
「收养两个字够。」
「够。」
「写什么。」
「亲生写亲生,收养写收养,一个字不能含糊。」
「写收养。」
「收养要准予登记。」
「准予登记在哪儿开。」
「街道受理,区里核准。」
「区里几天。」
「没准。」
「今天受理吗。」
吴办事员没立刻答,把袖套往上拉了拉。
「非亲非故这四个字,是规定里的话。」
「规定里还有一句。」
「哪一句。」
「烈属关系核准的,凭部队阵亡证明,视同有故。」
「你连这个都翻了。」
「翻了。」
「哪一条。」
「没编号,抄件背面写着。」
吴办事员把抄页翻过来,果然有半行小字,钢笔写的,墨色比正面淡。
「这算注,不算条。」
「注也是纸上有的。」
「纸上有的,不都能办。」
「今天不办,明天这张回执就过期。」
「回执过期跟我有什么相干。」
「受理当日有效。」陈卫国说,「回执限当日,昨天在县里画押,今天不用,明天得回清苑重画。」
「三十里地。」
「三十里地加一天车。」
吴办事员把笔帽拧开,又拧上,看了三个孩子一眼。
拴子站在最前,两只手垂着,袖口短一截。
石头牵着丫丫,丫丫攥着他袖子。
「手怎么了。」
「放牛冻的。」
「今年?」
「去年也有。」
吴办事员没再问,把受理簿拉过来,翻到空白页。
「三个人,一页写不下。」
「附页,一页一名。」
「关系栏。」
「收养,注明烈属。」
「籍贯。」
「保定府清苑县张各庄。」
「原籍注销没办。」
「随到随补,注明待销。」
笔尖落下去,一行一行写,写到第三行停了停。
「王丫丫,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