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那句我要是连它也弄丢了的后半截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像是不敢把那句话说全。
林奇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老人旁边。您先坐。慢慢跟我说。
老人坐下之后手还在微微抖,但比站着好了一些。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猫叫,是一只六岁的狸花母猫,左耳朵缺了一小块是小时候被野猫咬的。它平时活动范围就在老街那一带,从不跑远。但六天前从门缝钻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他在附近的巷子里找了三天,贴了寻猫启事,问遍了邻居,都没有音信。
我老伴走的时候,别的都没留,就留了它。老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林奇,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抠着夹克的边角,我知道为了一只猫这样折腾人家不合适,但我实在是……找不着了。我试了所有办法了。
林奇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他站在那里,看着老人身上那层厚厚的不散的灰——它比他刚看到的时候更深了一些,像是老人把这些话说完之后,那层灰色的重量反而加重了。负面情绪有时候说出来会减轻,有时候说出来反而更重了。
我帮您找。林奇说。
老人抬起头。真的?
真的。林奇说,您把住址告诉我。我先去您家附近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
老人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颤颤巍巍地撕下一张纸写了地址。他的手有点抖,字歪歪扭扭的,但地址写得很完整——城南老街三十二号。他写完之后把纸放在柜台上,抬眼看着林奇,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最后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奇送他到门口。老人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稍微轻了一点,但肩头那层灰依然厚厚地笼着。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怕每一步踩空了。
林奇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一直到那个佝偻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身回到店里。他拿起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看了一眼,然后低头问自己——修复一个家庭的裂痕,这裂痕是指什么?
老人身上那层灰来自失去老伴的悲伤,也来自唯一剩下的念想也弄丢了的绝望。那裂痕大概就是已经碎过一次的东西,可能再碎一次。他要做的是帮老人把那只猫找回来,把那条还没彻底断掉的情感线重新接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戒指,轻声说:你选的任务,不重,但对一个人的余生很重。行,我接。
他收拾了一下店里的东西,把临时外出的牌子挂在门口,然后锁了门,往城南老街的方向走去。那枚戒指在他指根处微微温热着,像一盏被悄悄点亮的小灯,不亮,但足够让他看清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