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废弃道观藏在一片被遗忘的城中村里。
林奇从公交站下来之后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一条正在拆迁的老街和一片长满野草的荒地向阳坡,才看见那座建筑的轮廓。它比想象的要大一些,青砖墙体的上半部分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发白,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梁。山门已经塌了一半,门楣上那块匾额还在,字迹模糊得只剩一个字的半边还能辨认。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午后的阳光从破败的屋檐缺口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痕,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废弃建筑,和无数被时间遗忘的旧房子一样正在缓慢地风化、坍塌、回归泥土。但他指根处的戒指在他站到门口的那一瞬间,从微温升到了适度的暖意,像一盏已经嗅到故人气息的灯,在暗处无声地亮了起来。
他穿过山门,走进前院。院子里的杂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高,覆盖了地面的石板。左右两侧的厢房都塌了,只剩几面残墙立在荒草间。正殿还在,但门板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个正在张嘴等待的、极深的旧箱子。林奇在正殿门口站了几秒,让眼睛适应从阳光下突然转入的昏暗。殿内的光线来自屋顶几处破漏的缺口,几束窄长的光柱从不同方向斜切下来,照亮了地面上的碎砖和灰尘,以及一处与周围不同的痕迹。
地面上有脚印。不止一对,不止一次,新旧交叠在一起,从殿门方向延伸到正殿深处最暗的角落。最近的一层脚印还很新鲜,边缘清晰,像是几天内留下的。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正殿深处走。殿内空荡荡的,供台已经被搬空了,只剩一个石质的底座嵌在地上。但脚印没有停在供台前——它们在供台右侧绕了一下,然后消失在一面看起来和周围墙体没什么区别的砖墙前面。
林奇蹲下来。那面墙的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被灰尘和碎砖掩盖着,如果不蹲下来贴着地面看,几乎不可能注意到。他用手指拨开缝隙边缘的碎砖,摸到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边缘有被反复抓握过的痕迹。他用力推了一下石板,它朝内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地下的空气涌上来,带着一种特殊的、久不见天日的气息。冷,但不潮湿,反而有一种干燥到近乎凝滞的静。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夯土的,表面粗糙,偶尔能看到几道深色的划痕。他走下第三级台阶的时候,感觉到指根处的戒指又热了一度。暖意从戒面扩散到指骨,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的手背上。
阶梯尽头是一扇木门,没有上锁,虚掩着。林奇推开门,走进了一间地下的密室。
密室不大,大约二十平米见方,高度约两米五,四壁是夯土混合青砖砌成的。墙角有一盏落了灰的油灯,灯盏里的油已经干涸了。但真正让他停住脚步的,是墙上的东西——四面墙壁全部画满了图案。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的,有些线条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依然清晰可辨。像是朱砂混合了什么粘合剂,在夯土墙面上形成一层薄而密的附着层。
中央一个大的圆形,外围环绕着数圈弯曲的线条,像水面的同心圆,又像某种同心圆式的回路。圆形的中心是空着的,像是一个应该摆上什么东西的位置。围绕这个圆形的上下左右各分布着不同的符号和人物图案——人形的轮廓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那些图案排列整齐,比例工整,不像随意涂画,更像某种已经演练过很多次的底稿。
林奇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灯光照亮了墙角那盏油灯旁边的墙面上,有一小片被反复涂抹过的区域——比周围的颜色深一些,像是有人在这里多次摩挲。那一小片区域中央有一道细细的、几乎垂直的短痕,像是用某种尖锐物在颜料表面划出来的。那短痕的间距、走向和戒指内壁龙纹的某一段弯曲的弧度吻合。他把手指靠过去,没有直接碰到墙面,指腹距离那片深色区域大约一指宽,感觉到了从墙面上缓缓流出的气息——不是寒,不是热,是一种像老棉布长时间被压在箱底后展开时散发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