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的丧事,是林夕和二狗一起操办的。
村里人来帮忙。老仆在村里住了一辈子,虽然脾气怪,不爱跟人走动,但他人缘其实不差。东家送来一篮鸡蛋,西家送来一刀纸钱,张婶帮着给老仆擦洗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林夕跪在灵堂里,给来吊唁的人磕头。
他磕了不知多少个头,额头都磕青了,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上。
二狗陪他跪在旁边,眼睛哭得跟桃似的,一边抹眼泪一边絮叨:“老仆,你说你咋就走得这么急呢?我还想着,等林夕接你去仙门享福,我跟着沾沾光,尝尝仙门的饭是啥味儿的……”
林夕听着,心里又堵了一下。
他也很想哭。他真的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可他哭不出来。
眼泪就像被什么堵住了,在他眼眶里打转,就是掉不下来。
二狗哭累了,靠在他肩膀上,抽抽噎噎地说:“林夕,你咋不哭呢?老仆对你那么好……”
“我……”林夕张了张嘴,“我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二狗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你莫不是伤心过头了?我听说,人伤心到极处,就是哭不出来的。你是不是这样?”
“可能是吧。”林夕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白白净净、没有疤痕的手。
他忽然想,他是不是真的像老仆说的那样,“淡”了?
守灵的第三天夜里,林夕坐在灵堂里,守着一盏长明灯。
灯芯跳了跳,火焰摇摇晃晃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夜很深了,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林夕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的。
他竖着耳朵听了听。
是诵经的声音。
有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低声诵经。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林夕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这经文,他听过。
不是听过,是……熟悉。
像是很早很早以前,他在哪里听过。不是这一世,是更早的、他说不上来的什么地方。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灵堂的门,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去。
诵经声是从村东头传来的。林夕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村巷,走到坟坡脚下。
坟坡上,月光惨白,一座座坟头安安静静地立着,茅草在风里摇。
诵经声还在响,就在坟坡顶上。
林夕加快脚步,往坟坡上爬。
他爬到半坡,忽然停住了。
诵经声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声音戛然而止,连一点余音都没留下。
林夕站在半坡上,四周是黑黢黢的坟头,风吹过来,茅草沙沙地响。
他等了很久,诵经声再没响起。
他慢慢地走回灵堂,坐回长明灯前,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回春谷的钟声。苏婉听见了,二狗听见了,他也听见了。
现在,他又听见了诵经声。
钟声,诵经声。
这些声音,到底是哪里来的?
他正想着,灵堂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文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炷香,脸色有些发白。
“林兄,”他说,“我来给老丈上柱香。”
林夕点了点头:“文兄请。”
文远走进来,把香插进香炉里,对着灵位拜了三拜,然后退到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林夕。
“文兄有话要说?”
“林兄,”文远斟酌着开口,“我刚才……在屋里听见一阵诵经声,像是从村东头传来的。我寻着声音找过去,却什么都没找着。林兄,你也听见了?”
林夕心里一沉:“听见了。”
“那诵经声……”文远的脸色更白了,“听着不像咱们这边的腔调。像是……像是超度亡魂的经文。”
“超度?”
“嗯,”文远压低声音,“我读书时,见过几本佛经。刚才那声音念的,正是超度往生咒。林兄,你说这大半夜的,谁会在坟坡上超度亡魂?”
林夕没接话。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超度亡魂,超度谁?
老仆?
还是……别的什么?
“林兄,”文远又说,“老丈生前,是不是欠了什么愿?还是说,这村里,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林夕说,“许是风大,文兄听岔了。”
文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林夕坐回长明灯前,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想起老仆临终前那句话:“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淡了?”
又想起那个诵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