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山里出了怪事。
西坡下的村子,夜里总有小孩哭。哭声很远,听着像人,又不像人。
有三家丢了孩子。找回来了,孩子不哭不闹,也不说话,问他什么都摇头。
有人说是山魈。
村里的老人半夜不敢出门,家家门口挂了一把剪刀,说是剪山魈的舌头。
消息传到山上,林夕正在写字。
“丢了三个孩子?”他问。
“三个。”报信的是那村的里正,搓着手,“都找回来了,可是……跟傻了一样。”
“哭的是谁。”
“不知道。”里正说,“哭声在坡上,我们去找过,没人。”
林夕把笔放下。
“豆子。”
豆子正在旁边练字,一听叫他,赶紧站起来。
“在。”
“你去。”
“我?”豆子瞪大眼睛,“师父,我才九品。”
“九品够了。”林夕说,“你去,不是去打它。你去看看它是什么。”
“看出来怎么办。”
“看出来了,”林夕说,“你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要是看不出来呢。”
“看不出来,”林夕说,“就回来。回来不丢人。”
豆子一个人去了。
他带了三样东西:一盏小灯、一把米、一只碗。
柳三不放心,远远跟着。
“豆子。”
“柳三哥,你怎么来了。”
“师父让我来的。”
“师父没说让你来。”
“师父没说,我也来。”柳三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豆子看了他一眼,没赶他。
“那你别出声。”
“我不出声。”
豆子走到西坡下,蹲在田埂上,把灯点上,米撒成一个圈。
然后他坐着等。
等到后半夜,哭声来了。
从坡上的树林里,一点一点下来。
豆子把灯举高。
月光下,树林边上站着一只东西。
通体灰黄,像一只大猴子,三条尾巴,脸是兽的脸,眼睛却像人的眼睛,湿漉漉的。
它张嘴叫了一声。
那声音,就是小孩哭。
豆子的手在抖。灯也在抖。
“你……”他咽了口唾沫,“你别叫了。”
那东西不叫了。
它歪着头看豆子。
豆子忽然想起师父教的:照身。
他闭上眼睛,问自己:我这一生,是怎么来的。
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怕”。
第二个念头,是“我娘”。
再睁眼的时候,他看见的不是一只怪兽。
他看见一只很瘦、很脏、身上有伤的东西。
它后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烂了。它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你饿了。”豆子说。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你叫,是因为你饿。”豆子说,“你学小孩哭,是因为小孩哭了,大人会给他饭。”
它不动了。
豆子把碗里的米倒在地上,往后退三步。
“吃吧。”
那东西看了他很久,慢慢走过来,低下头,吃米。
吃到一半,它抬起头,三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
豆子蹲下来,跟它一样高。
“你的腿,”他说,“我师父会治。”
它看着他。
“我不骗你。”豆子说,“我师父是林夕,他手艺好。”
那东西忽然往后退了,退进树影里,不见了。
豆子站起来,腿有点软。
柳三从树后跑出来。
“豆子,你没事吧。”
“没事。”
“那是什么。”
“是三尾讙。”豆子说,“它饿了,它腿上有伤。”
“你怎么不抓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