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边的堂口,走了七天。
阿柒带路。
“堂口在哪儿。”柳三问。
“在半山,叫石梯。”阿柒说,“那地方原来是个道观,叫石梯观,后来黄泉道占了,改名叫记命堂。”
“道观的人呢。”
“不知道。”阿柒说,“我来的时候,观里已经没人了。只有一口井,井里有骨头。”
柳三没有接话。
他们走了七天,过了两条河,翻了三道岭。
路上经过的村子,都是空的。
不是荒,是空得干净。
院子里的鸡还在,鸡不下蛋,站在墙头。碗还摆在桌上,碗里有半碗饭,饭已经干了,没有馊。
有些屋里,被子还叠着。
“他们连鸡都不杀。”阿柒说。
“为什么不杀。”
“杀了就得收。”阿柒说,“收了以后就不能再说是睡着了。不杀,还能说是睡着。”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石梯。
那是个半山腰的山坳。一条石阶从山脚盘上来,石阶很旧,缝里长草。
石阶尽头是一座道观。
青瓦,灰墙,门上有匾,匾上的字被人刮了。
刮痕里还剩下半个“观”字。
门口没有人。
阿柒站住。
“到了。”
他们进去。
观里很静。
第一进是大殿。殿里的神像被人推倒,供桌上落着灰。
第二进是厢房。厢房里堆着旧被褥,被褥里有虱子。
第三进,是一扇关着的门。
门是黑的,木头很硬。
阿柒站在门前。
“这里面,”他说,“就是记命堂。”
他伸出手,推门。
门没有锁。
它自己开了。
门里的东西,让所有人停住了脚。
里面是一个很长的房间。
房间正中,是一张长桌。
桌子是黑的,大概一丈长,桌面磨得很亮。
桌上摆着:
一叠册子。一叠纸。一方砚台。一支笔。一方印。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是干的。
印是铜的,印面朝上。
屋子两边,是两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一摞一摞的册子。
左边一排,右边一排,一直排到墙根。
“这些都是?”柳三轻声问。
“都是。”阿柒说,“一片一片的村子。归阴的,归死的,归残的,归疯的,都在这儿。”
林夕走过去。
他伸手,拿起了最上面一本。
“这个,”阿柒说,“别动。”
“为什么。”
“那是正册。”阿柒说,“动了正册,堂主会知道。”
“堂主不在。”
“道主会知道。”
林夕没有放下。
他翻开那一页。
第一页,是“记名”。
第二页,是“记地”。
第三页,才是“记命”。
他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上写着一行一行的名字。
一个名字,一行。
名字旁边有字号、有相貌、有生辰、有死因。
“记命不是随便记的。”阿柒在旁边说,“每一条都得抄三遍,抄完了才准压印。压印的人,一天只压三十本。”
“为什么三十本。”
“因为压印的人,”阿柒说,“压多了,手会抖。手一抖,字就歪。字一歪,地上的人就记不准。”
林夕的手指在页边停住。
“他们怕记不准?”
“怕。”阿柒说,“记不准的,会闹。”
“闹什么。”
“闹回来。”阿柒说,“我见过一次。有一片记错了,第二天,那片村里有个人自己走了回来。走回来的那个人,被拿回去重新记。”
林夕翻到了另一本。
那本跟别的不同。
封面是皮的,贴着一层黑布,上面没有字。
“这本是什么。”
阿柒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他的脸白了,“这本是记命人簿。”
“记命人是什么。”
“是抄名的人。”阿柒说,“我扫地的时候,见过一次。这本不跟别的册子放在一块,单独放。谁也不敢碰。”
林夕翻开。
第一页不是名字,是一行字:
“凡记命者,入此簿。入则不得出,出则死。”
翻过去。
一页一页,写满了。
一共四十七行。
每一行,一个人。
前面是名字,后面是一句话。
“李三和,抄名六年,手不能提笔。”
“周阿大,抄名四年,忘了自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