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渐歇,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曙色,将青溪镇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清冷。
巷尾小酒馆内,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飘散。
地上,青云宗弟子苏玄的尸体横陈,咽喉处那道细薄的剑痕依旧醒目,暗红的血迹在木板上晕开,凝成一片刺目的深色。
沈惊寒立在原地,垂眸望着那具再无生机的躯体,指尖仍轻轻搭在腰间的断剑之上。
断剑冰冷,触感熟悉,如同十七年来日夜陪伴他的孤寂与恨意,早已刻入骨髓。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拨开苏玄散乱的衣襟。
一枚青白玉佩从衣内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玉佩之上,雕刻着一朵飘逸流云,正是青云宗弟子身份的象征,流云纹路越细腻,代表在宗门内的地位越高。
沈惊寒拾起玉佩,指腹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玉面。
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流云玉佩,也是这样刺眼的青色,出现在沈府熊熊燃烧的火光之中。
那些身着青云宗服饰的人,手持长剑,面带冷漠,将他的家人一一斩杀,口中喊着 “替天行道”“清理叛贼”,做着世间最卑劣、最血腥的勾当。
那一刻的恐惧与绝望,时隔十七年,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青云宗……”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能冻裂金石的寒意。
他不是不恨,只是这十七年来,恨早已深到麻木,深到不需要再用嘶吼与咆哮来证明。
他所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宣泄情绪。
而是复仇。
是让那些双手沾满沈家鲜血的人,用性命,一笔一笔,偿还所有罪孽。
沈惊寒站起身,将那枚流云玉佩随手丢在尸体旁,再也不看一眼。
他转身走向屋内那间狭小简陋的里屋,三年隐姓埋名的生活,他所有的家当,不过是一个破旧的包裹,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再无他物。
他将包裹系在肩头,断剑依旧横在腰间,没有剑鞘,没有装饰,就那样直白地露在外面,如同他此刻不再掩饰的锋芒。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风吹来,带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寂。
小镇尚在沉睡,街巷空无一人,偶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更显四下寂静。
他没有回头。
这间他藏身三年的小酒馆,这段他苟活三年的平静岁月,从苏玄破窗而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青溪镇的无名酒馆守夜人,只有沈家遗孤沈惊寒。
他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一步步走向镇口。
脚步平稳,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出门远行的寻常旅客,可那双眸子里的决绝,却比这雨后的寒风还要凛冽。
行至镇口的岔路,一座破败不堪的山神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庙顶瓦片残缺,墙体斑驳,几根朽坏的木柱勉强支撑着整座庙宇,在晨光中显得萧瑟而荒凉。
庙檐之下,蜷缩着四五名身着劲装、腰佩刀剑的江湖客。
几人皆是面色疲惫,身上带着风尘与淡淡的血腥味,一看便是常年在刀口上讨生活的人。
沈惊寒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上下打量着他。
一身朴素粗布衣裳,腰间一柄锈迹斑斑的断剑,身形单薄,面容清冷,看起来毫无威胁,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落魄少年。
轻视与漠然,在几人眼中一闪而过。
他们收回目光,继续压低声音,交谈着江湖上的秘闻,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忌惮,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愤怒。
沈惊寒没有刻意靠近,却也没有避开。
他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青云宗最近动作大得很,几乎把所有弟子都派了出去,遍布江南各道。” 一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谨慎。
“怎么没听说?摆明了是在找当年沈家的余孽。听说只要是和沈家沾一点边的人,全都被他们抓了起来,不肯配合的,当场就杀了。” 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满是不屑,“什么正道第一大宗,我看比那些深山魔教还要狠辣。”
“小声点!不要命了?青云宗耳目众多,被他们听见,我们几个都活不成!” 旁边一人急忙打断,神色紧张地环顾四周。
最先开口的那人嗤笑一声,却也降低了音量:“怕什么?这里是青溪镇外,离青云宗千里之遥,他们的手还伸不到这么长。再说了,当年沈家灭门一案,本就疑点重重。”
“哦?兄台知道内情?” 有人立刻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