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顺着衣摆滴落,在死寂的乱石滩上砸出令人心悸的单调声响。
沈惊寒的手很稳,那截刻着名字的断刃紧贴着李惊鸿的颈动脉,只要稍一用力,这把源自沈家的利器就能切开它现在的“主人”的喉咙。
李惊鸿同样浑身湿透,发冠早已不知去向,披头散发地跪坐在淤泥里。
面对抵在喉间的锋芒,这位镇抚司千户竟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十七年前,家父曾是沈家长房的执剑童子。”
李惊鸿的声音嘶哑,混杂着呛水的咳嗽声,“因偷学《在此山》剑意半招,触犯族规被挑断手筋逐出家门。他改姓投身镇抚司,只为证明沈家的剑道并非只有沈姓人能练。这名字,是他留下的梦魇,也是我的。”
沈惊寒瞳孔微缩。
若是旁人或许会信这番“励志”的说辞,但他分明看到李惊鸿此时垂在身侧的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那是沈家剑卫在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动作。
这人不老实。
还没等沈惊寒再逼问半句,头顶上方那块用来遮蔽排污口的巨大青石板骤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
石板崩裂,碎石如雨般坠落。
一道尖细阴毒的嗓音穿透烟尘而至:“杂家就说这下水道里的耗子味儿怎么这么冲,原来都聚在这儿叙旧呢!”
魏公公。
伴随着这声冷笑,一张泛着幽幽蓝光的大网从天而罩。
那网绳并非普通麻绳,而是极细的金属丝编织而成,上面挂满了粘稠的液体,刚一触碰到空气中的水汽,便发出“滋滋”的酸腐声。
那是化尸水调和的强酸,沾身即烂。
十二道暗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封锁了乱石滩所有的退路,手中劲弩早已上弦。
沈惊寒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身体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左手猛地提起那个沉重的檀木盒,右手反握断刃,借着腰身的旋转之力,狠狠向上一撩。
“呲——”
“山河”断刃虽残,却仍是当世神兵。
剑柄末端那枚原本用来挂剑穗的倒钩,精准地勾住了落下的大网一角。
沈惊寒内力灌注右臂,硬生生将这张足以腐蚀血肉的酸网撕开了一道口子,连带着将那木盒护在了身下。
几滴酸液溅在他的肩甲上,瞬间冒起白烟,剧痛钻心,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这乱石滩看似杂乱无章,但脚下的这几块巨大的青石,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堆叠。
那是沈家《工造册》里记载的“盘龙泄洪闸”结构。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排污口,而是兵部大库应对洪涝的最后一道防线。
左侧,第三块凸起的青石,石皮光滑,没有任何青苔。
那是常年被水流冲击受力的受力点,也是机关的“眼”。
沈惊寒没有任何犹豫,回身便是一脚,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那块青石之上。
“咔哒。”
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在混乱中显得微不足道。
下一瞬,大地开始颤抖。
原本只有涓涓细流的排污口深处,突然传来了闷雷般的轰鸣。
积蓄在上游蓄水池中的万顷洪流,因为闸门的开启,如同出笼的狂龙般咆哮而出。
“不好!撤!”魏公公尖叫一声,身形暴退。
但那些处于低位的红乌刺客就没那么好运了。
浑浊的洪峰裹挟着巨石与淤泥,瞬间将那十二道身影冲得七零八落,连同那张致命的酸网一同卷入了黑暗的深渊。
沈惊寒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整个人便被巨大的水压拍入了水中。
混乱。窒息。旋转。
他在激流中勉强睁开眼,浑浊的水下世界一片漆黑。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自己的后背上,紧接着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腰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
当沈惊寒再次感觉到肺部炸裂般的疼痛时,他的身体被甩出了一处暗道口。
“哗啦——”
他从水中探出头,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这里是一处更加狭窄阴暗的地下河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药味?
这里是京城东南角的护城河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