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校场,霜下得厚。
一千二百个兵站在场子里,脚底的霜被踩成一片湿。三个工程营,一营已经去了松江,剩下二营、三营,等着陶兲広开口。
陶兲広没有站上台子,走进队伍里,一排一排地看。
看到第三排,他停住,伸手在一个兵的肩膀上按了按:你叫什么?
回大人,小的周仓。
干了几年工?
回大人,五年。先在营里修城,后来修河堤。
修过路吗?
修过。庐州到巢县的那一段,小的在里头。
陶兲広点点头,往前走。
走到队伍末尾,他又停住,问一个瘦高的兵:你瘦成这样,扛得动石头?
回大人,小的不扛石头,小的放炮。
什么炮?
起石的炮。一块石三百斤,一炮能起两丈。
陶兲広笑了一声,回头对程幕僚说:记下来,三营有一个会起石的。
看完了队伍,他才站到台上。
三个营,分三路走。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静,每个字都听得见,第二营去庐州,修合肥到凤阳、凤阳到宿州的两段官道。第三营去寿州,修寿州到颍州、庐州到六安、寿州到霍邱的三条驿道,顺带把寿春火药局的厂房盖起来。
一个营官在底下问:大人,哪一路先动?
三路一起动。
那……料呢?营官说,三个路一起动,石料、木料、石灰,一年要用多少?总署的料库,供得上吗?
供不上。陶兲広说得很直接,所以我把料分给你们自己办。
底下有一点动静。
每一路,配三名采料吏,就地采石、就地烧灰、就地伐木。价钱由道衙和当地州县议定,账由随营稽核记。总署只调三样东西:铁器、火药、工钱。
他停了停:还有一条,比料更要紧。
校场静下来。
修路要占地,占地就要动人家的田,动人家的坟。陶兲広说,我讲三条,你们记死。
第一,占民田,按官价赔。田分三等:水田、旱田、荒地,各有价码。赔偿银由营里当面交给田主,不许经过里正、不许经过县衙的手。
第二,动民坟,先通告,后迁葬。迁一座坟,给银二两,另给一匹白布。抬棺、挖坑、下葬,都由营里出人。不许强迁,不许夜里迁。
第三,每一段路修完,立一块石碑。碑上刻三样:里程、用工、用料。碑立在路边,谁都能看。
一个营官忍不住:大人,立碑做什么?
立碑,是给这条路留一个凭据。陶兲広说,三十年后,路坏了,有人要修,看见碑,就知道当年用了多少工、多少料。也让人知道,这条路是谁修的。
他走下台子,走到二营营官面前。
你去庐州,第一件事不是修路。
请大人示下。
去见庐州知府,把这三条当面说清。他若肯,你动工;他不肯,你等我信。
二营营官应了。
三营营官往前一步:大人,寿春火药局的厂房,是官家的地,不用占地,也不用迁坟。可那地方旁边有一片民坟,最近的一座,离厂房墙根只有八丈。
八丈,够了。陶兲広说,墙根往外三十丈,不许动土。三十丈内,有坟的,一律不迁。
可三十丈内,有一口井,是村里人吃的。
井不动。厂房往西挪十丈。
三营营官记下了。
散了队伍,程幕僚跟着陶兲広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说:大人,有一件事,属下不敢不问。
石月楼的人,昨日来投了一份标。
陶兲広的脚停了一下:投什么标?
庐州到六安那一段驿道,三十里。石月楼建筑队报的价,比官价低一成二。
程幕僚的声音低下去:大人,这是您岳父的生意。
陶兲広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兵们收队,看了很久。
标书留下。他说,让别人也投。
可是大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陶兲広转过身,你要说,我岳父中标,人家会说我以权谋私;我若不让他投,人家会说我岳父仗势。
程幕僚不吭声。
这两样,我都不选。陶兲広说,我选第三样:让他投,让别人也投,价钱公开,标书公开,开了标,谁低谁做。
那若是石月楼中了?
中了就做。陶兲広说,但有三条:第一,标书上不许写我的名字,不许写总署的名;第二,工料账一月一报,报给随营稽核,不许自己报给自己;第三,路修完,碑上刻石月楼营造,出了事,招牌砸的是他自己。
程幕僚把这三条记下,又问:大人,若有人告石月楼仗势呢?
告了,就查。陶兲広说,查出来是仗势,就撤他的标,罚他的银,我亲自出面撤。查出来不是,就贴一张告示,把账目贴在衙门口,让全城看。
他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程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这个吗?
属下不知。
因为这条路,谁修都是修。陶兲広说,石月楼低一成二,省下的是总署的银子。我若为了避嫌疑,把这省下的一成二扔了,那才是拿公帑买我自己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