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没有动手,比起打二月红,现在显然有更严重的事情,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没有说话。
沉默在正厅里蔓延许久,红班主才开了口,声音沉凝:“若是旁人,我都有办法把人要回来,可偏偏是左谦之,偏偏是左谦之!”
“父亲,”二月红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左谦之只是一个布防官,我们是不是可以……”
以红家在长沙城内的底蕴,对付一个布防官并不难。
“你懂什么,”二月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红班主抬手打断,“若只是一个左谦之,自然不足为惧。”
靠在椅背上,红班主目光沉沉地望向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吐出一口气:“这左谦之可不是普通的布防官,他和东洋人勾结,背景颇深,如今别说长沙了,整个湖南谁不给他几分面子?”
想到这里,他冷哼一声,面露不屑:“督军府那帮酒囊饭袋,在东洋人面前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左谦之仗着这层关系,手已经伸到了方方面面。”
似乎猜到二月红心里的想法,红班主冷厉的目光扫向他,带着警告:“你若是冒冒失失地冲上门去要人,他不放,你能怎样?你跟他硬碰硬?碰得过东洋人的枪杆子吗?”
提及东洋人,红班主的眼神中顿时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红家在长沙城里传了五代,从上一辈起就立下了一条铁打的规矩:红家的戏班绝不跟东洋人来往,更不跟那些替东洋人做事的走狗有任何瓜葛。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撞进红班主的脑海,他猛地一拍桌面,气势汹汹地从椅子上再次站起来:“苏青灯那个小兔崽子,要是敢跟东洋人扯上关系,看我不把他的腿打断!”
“一条不够就两条,打折了腿他就哪儿也去不了,安安心心地在戏班里给我学戏,免得出去招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不跟东洋人鬼混是红班主的底线,越过这条底线,就算是亲儿子他也照打不误。
听到这话,二月红也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替青灯辩解:“青灯他知道什么?他怕是连东洋人都没有见过。父亲,青灯心思单纯,什么都不懂,他肯定是被左谦之和左晏父子蒙蔽了。”
停了一瞬,二月红的声音微微沉下去:“这件事也不能怪青灯,他今天在红府挨了打,心里委屈,正在气头上,谁哄他他都觉得是在笑话他。”
他盯着眼前的红班主:“偏偏这个时候左谦之冒出来,青灯那么单纯,怎么能识破左谦之的伪装?”
“闭嘴,别说了。”
红班主哪里听不出来二月红的言外之意,只是他现在没工夫教训二月红,只想着怎么解决苏青灯这件事。
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情不好办。左谦之那个老狐狸,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明天一早我亲自登门拜访左谦之,我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二月红心往下一沉:“明天早上?难道要留青灯在左府待上一晚吗?左府那是什么地方?青灯一个人在那里过夜,万一出了什么事……”
“他能出什么事?”
红班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既然左谦之的儿子把他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左府上上下下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
“左谦之就算存了什么歪心思,也得先过他儿子那一关,左谦之就这么一个儿子,能做什么?有他在,苏青灯今晚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有理,但红班主能放心,二月红却做不到。
“好了,这件事情我自有安排,你不用管。”
红班主挥了挥手,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小兔崽子就知道给他惹事儿!
……
黑暗一寸寸地铺展在田间,夜色从远山的轮廓线方向漫过来。
张启山站在院子门口,挺拔的身影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夜色顺着他的脖颈一寸一寸往上爬,吞噬了他身上全部的光线。
英俊的五官隐没在黑暗里,一双眼睛比夜色更黑,黑得发亮,像两口让人不敢多看的深井。
那条通往城里的道路空荡荡的,别说苏青灯,连鬼影子都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苏青灯还没有回来?
是不想回来了吗?
是不想跟他一起住了吗?
是忘记他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是忘记他自己许下过的承诺了吗?
……
一个个问题在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也不敢有答案。
他的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全身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