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陆无涯就起来了。
他起来的时候,心里装的还是那三下敲门声。他站在院里听了一会儿,山门外没有动静。风把门口那层新雪吹得平平整整,看不出有谁的脚印。
他犹豫了一刻,把门闩拉开。
门外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
——那三下是真的。他记得清清楚楚,一下跟一下,中间隔得整整齐齐。
他把门开了一道缝,往外看。
台阶上,雪是平的。
只有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小把香。
三支,用红纸条绑着,端端正正摆在那儿,像谁放的供品。
陆无涯蹲下去看。
香是新香。这山上的香,是师傅拿柏叶和糠皮自己搓的,一个糙一个黑。这三支香,直、匀、颜色正,是城里香铺子里才买得到的那种。
他伸手要拿,手停在半空。
他又把手收回来。他进屋拿了扫帚,绕着那把香扫了一圈,扫完了,也没动它。
“来了。”师傅在他背后说。
他回头。
师傅站在檐下,披着衣裳,一手拄枯枝。
“师傅,这个——”
“客人来过一趟了。”师傅说,“回头还要来。”
——
那天来的人,一共三拨。
头一拨是两个人。年纪大的一个蓄着短须,穿青布长衫,背一只香袋;年轻的那个打扮像书童,肩上搭着一块毛巾。
他们进门,先合十,后说话,礼数周全。
“老师父,借宝刹上一炷香。”
师傅还了一礼。
“香请用自己的。”老人说,“寺里的香,粗。”
“粗的好。”那人笑,“粗的实在。”
陆无涯去殿里打火。
打火这活他做得熟。他把火折子吹亮,跪在蒲团边上,把香递上去。
那人接香的时候,顺手在香案上按了一下。
按的是哪儿,陆无涯没看清。他只看见那人的手指在供桌底下停了一瞬。
然后是磕头。那个“书童”跪下去,磕了三个。磕得极重,额头砸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陆无涯跪在旁边看他的额头。
额头不红。
磕得那么重,额头怎么会不红呢。
他往上想了一层,就想通了:这人磕头磕惯了。磕的不是头,是响。他是拿喉咙里那口气往外顶,让声音大,皮肉其实没碰上多少。
陆无涯把眼皮垂下来。
“师父。”那年纪大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这寺,就两位?”
“就两位。”
“这钟楼,如今还撞钟么。”
“钟早哑了。”
“哑了?”
“哑了三十年。”师傅说。
那人“哦”了一声。他的眼睛在钟楼上转了一圈,收回来,落在陆无涯身上。
“小师父多大了。”
“十六。”
“十六。”那人笑,“十六就该下山了。一个年轻人守在这破寺里做什么。”
“山上清静。”
“山上清静,山上也冷。”那人说,“你师傅的咳,听着不轻吧?”
陆无涯心里一跳。
他想说“师傅没咳”。可这些人在的时候,师傅就在院里弯着腰咳了半天。
他没接这句。他把手在袖子里攥了攥,转身去灶房倒水。
他端着水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年纪大的那个,最后回过头来。
“小师父。这几天山上,有没有生人来。”
“有的。”陆无涯说。
那人身子一顿。
“什么人来。”
“砍柴的。”陆无涯说,“山下砍柴的,从这儿过。还有一群山鸡,从东边飞到西边。”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走了。
第二拨是三个人,担着两副空筐,说是上山收药材的。
第三拨是两个人,一胖一瘸。瘸子拄着棍,走得很慢;胖子扶着他,说话声音很大。
三拨人,一共七个。
晌午的时候,陆无涯蹲在灶房门口剥萝卜,一边剥,一边在心里数。
七个人,鞋底都是新的。
山上的路石头多。走一趟,鞋底边上要起毛,鞋尖要磨白。这七个人的鞋底,干干净净,边是齐的。
还有一件事。
七个人,没有一个肯吃斋饭。师傅请过三回,三回都被推开,说赶路。
还有。
七个人,没有一个问他姓什么。
陆无涯低头剥着萝卜。
山下来的人,头一句总爱问“小师父叫什么”。这七个人不问。他们不是来上香的,也不是来收药的。
他们是来找东西的。
他们已经知道这寺里有什么,所以他们只问“有没有生人来”,别的,不问。
第三拨人走的时候,那瘸子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陆无涯把眼皮垂下去,直到那两个人过了山门,拐下坡去,才慢慢直起腰。
他把手里那根萝卜,掰成了两截。
——
晌午过后,师傅上了钟楼。
陆无涯跟上去的时候,老人正跪在钟前,从一个旧布包里,一炷一炷地往外拿香。
那是新香。
就是早上摆在石阶上那三支一样的香。
“这个……”
“是我早上拿上来的。”师傅说。
老人把香点着。火折子吹了两下,火星跳起来。
第一炷插在香炉正当中。第二炷插在左边。第三炷插在右边。
插完,师傅从布包里又拿出香来。
第四炷,插不下了。他把香立在钟的底座上。
第五炷,第六炷。
陆无涯在旁边站着。
他数着。
数到第十一炷的时候,钟的底座上已经围了一圈香。香头红着,烟很细,一动不动地往上走,走到房梁那儿,散开。
“师傅。”他忍不住问,“这是给谁点的。”
“给旧人。”
“几个旧人。”
师傅没有立刻答。他把最后一炷香立好,才慢慢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