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魁败回左营时,天刚蒙蒙亮。
他没了头盔,左脸又添一道新伤。
跟出去的五百人只回来三百多,真正死在炮下的没有多少,更多的人是跑散了。
两门佛郎机炮却彻底没了。
一门被炸成几截,另一门连炮管落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左营将领听完经过,第一反应是不信。
“隔着十几里,一炮落在你脚边?”
“不是脚边。”
刘魁耳朵仍然听不清,扯着嗓子喊。
“第一炮落在坡上,第二炮才打中炮位!”
“没看见敌人的炮?”
“没看见。”
“那他们怎么知道炮位在哪儿?”
刘魁指了指天上。
“那只铁鸟。”
帐里没人说话了。
消息送到中军时,孔有德正在吃饭。
桌上只有一碗粥、两张粗饼和一碟咸菜。军中粮食并不宽裕,他这个大帅也没比底下的人多吃多少。
郭文远站在一旁,把神城定下的规矩又说了一遍。
五里以内不许兵马擅自靠近。
不得劫掠附近村庄。
持械人员若要接近,必须提前报信。
孔有德听完,把半张饼泡进粥里。
“口气比巡抚衙门还大。”
郭文远没接话。
“刘魁那边,真是海上的大船开的炮?”
“应该是。”
“隔着山?”
“是。”
孔有德慢慢嚼着泡软的饼。
他不怕大炮。
这些年在辽东,红夷大炮、佛郎机炮、将军炮都见过。炮再凶,也要看得见目标,也要运上阵地。
可神城那一炮不一样。
炮船停在海上,刘魁躲在山后,双方连面都见不着。神城人却知道炮架在哪里,连第一炮落在何处都算得明白。
这不是单纯火器厉害。
是刘魁站在明处,对方一直藏在暗处。
“韩老疤的人,是谁派的?”
孔有德问。
郭文远犹豫了一下。
“左营自作主张。”
“把韩老疤砍了,脑袋挂在营门。”
“刘魁呢?”
“先撤职。”
孔有德端起粥碗。
“告诉各营,没有我的将令,谁再去碰那座城,死了别指望收尸。”
郭文远领命,却没走。
“大帅,神城的人救走了石场里的病人,接下来会不会帮孙元化?”
“暂时不会。”
“为何?”
孔有德把碗放下。
“他们若真是孙元化请来的援兵,昨晚打的就不是刘魁那两门破炮,而是我的中军帐。”
“他们什么都没做,是因为还没弄清楚这地方。”
“等他们弄清楚了呢?”
孔有德笑了笑。
“那就看谁先给出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们想要什么?”
“粮。”
孔有德说得很肯定。
“六百万人,神仙也养不起。”
同一时间,赵铁牛第一次看见了神城的粮仓清单。
他不认识上面的简化字,只能认出几个数字。
可那一长串数字到底代表多少粮,他算不出来。
陈默把他带进大船集团的设计大厅,是因为墙上那张新地图需要补充村庄、道路和古地名。
地图大得吓人。
登州、黄县、蓬莱,还有周围数十个村子,全被画在上面。现代测绘人员根据无人机拍摄结果重新绘制山路,赵铁牛则负责告诉他们,当地人怎么称呼这些地方。
“这个村叫什么?”
“柳沟。”
“有多少户?”
“六七十户吧。前几年闹灾,跑了一些。”
“这里呢?”
“石门庄。那边有条小河,但夏天经常断水。”
问到第三十多个村子时,赵铁牛才发现,神城人不是随便画着玩。
他们在算田。
算水。
也算每一个村子能有多少人干活。
大厅另一边,林岚正在向孙屹说明粮食问题。
她说得快,也没避着赵铁牛。
“六百零七万人,即便压低标准,每天也要消耗近三千吨主粮。”
赵铁牛没听懂“吨”。
陈默在旁边给他换了个说法。
“差不多每天要吃掉十几万石粮。”
赵铁牛手里的炭笔掉在地图上。
“每天?”
“只是大概换算,不一定准。”
“每天十几万石?”
赵铁牛又问了一遍。
登州一座大仓,也未必拿得出这么多现粮。六百万人张嘴吃饭,原来比孔有德的几万兵马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