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翻着手里的账册,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她忽然道,“你父亲的谏稿里,除了这半页账,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魏叔玉想了想。“好像还有一页被撕掉一半的纸,在贞观九年的谏稿里。”
“写了什么?”
“没写完。”魏叔玉道,“只有半句话——‘侯君集军中有……’,后面就没了。”
苏婉的脸色变了。“侯君集?”
“对。”魏叔玉的眉头皱起来,“侯君集、长孙家、苏亶案——这三条线,好像都缠在一起了。”
窗外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
魏叔玉忽然有种预感——他即将打开的不只是一个旧案。
而是一个能把整个贞观朝堂都掀翻的局。
魏叔玉把谏稿收好,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他想起上辈子查过的一桩旧案——一个地方上的父母官,贪了几十万贯,层层遮掩,查了半年,才挖出来。
不是因为他藏得深,是因为他的上面有人。
每一个贪墨案的背后,都有一把伞。
苏亶案的伞,是长孙无忌。
长安县仓案的伞,是褚遂良。
两把伞,撑着同一片天。
而他,要在这片天下,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把这两把伞,一把一把地掀翻。
难吗?难。
但上辈子,他办过更难的案子。
一个方面大员贪了上百万贯,上头还有更大的伞。
他查了三年,最后把那个人送进了大狱。
他不怕难。
他怕的是来不及。
贞观十七年,魏家当灭。
他只有四年时间。
四年,要扳倒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要保住魏家,要改变历史。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可这一趟,他偏要试一试。
魏叔玉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魏叔玉歇下了,魏征书房的那盏灯却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魏征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沓谏稿。
他翻到贞观九年的那一沓,看着那半页被儿子抽走的账页留下的空白,久久没有说话。
“叔玉……”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那道空白,低声喃喃,“你到底想做什么?”
良久,他把那页纸轻轻抚平。
儿子要走的这条路,比他当年的险得多。
谏官直谏,最多一死。
查案翻案,可能会连累全家。
魏征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看了很久,然后烧了。
那是长孙无忌写来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魏公令郎年少,还需多加管教。”
魏征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路是你自己选的,爹陪你走。”
黑暗中,他的眼角有一滴泪。
这个一辈子硬顶皇帝的男人,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但今晚,他哭了。
窗外的风很大,把窗纸吹得哗哗响,像是在替这个父亲,把那点哽咽吞了回去。
魏征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起儿子今天在朝会上的样子,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满朝文武面前,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而这个家,终于有人能接过去了。
魏征擦干眼角的泪,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窗纸吹得哗哗响。
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骄傲。
他的儿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