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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风闻之辩

“为什么?”褚遂良看了他一眼,“贞观九年,吐谷浑刚平,朝廷要赏功臣,要抚百姓,要修宫殿,国库本来就紧,这时候爆出粮仓亏空,你让陛下怎么办?”

“查。该查就查,该办就办。”

“查?”褚遂良嗤笑了一声,“查出来呢?九百石米、一百二十匹绢,牵涉将作监、牵涉长孙家、牵涉户部,你让陛下把这些人都办了?谁来办事?”

“所以就不查了?”魏叔玉放下茶盏,“所以就让一个贪墨集团继续贪,让一个告官的百姓,白死?”

褚遂良盯着他:“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你是在为民请命?你是在搅局。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的时候,压下一个案子,是为了顾全大局。你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懂什么大局?”

“我不懂大局。”魏叔玉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懂九百石米,够三百个百姓吃一年,一百二十匹绢,够五十户人家做一年的衣裳。这些东西被人贪了,百姓饿肚子,朝堂上的‘大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褚遂良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会说出这样的话。

“褚大人,”魏叔玉打断他,“你说压案是为了大局,可贞观九年压下的案子,到贞观十三年还在查。这四年里,长安县仓又亏了多少?又有多少个李三?又有多少个周福?”

褚遂良的脸色变了几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偏厅里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褚遂良才缓缓开口:“你这套‘实名取证’的法子,跟朝堂上的规矩不一样。”

“不一样,就对了。风闻奏事,听风就是雨,今天参这个,明天劾那个,参完了呢?没有证据,不了了之。实名取证,有账册、有调拨单、有签收记录,谁也赖不掉。”

“你以为有证据就够了?”褚遂良摇头,“朝堂上的事,证据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时机、是分寸、是人心。你拿着证据横冲直撞,迟早要吃大亏。”

“吃亏就吃亏,总比看着百姓饿肚子强。”

褚遂良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不屑,有惊讶,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这个少年跟朝堂上那些油滑老吏不一样,他身上有一股劲,一股已经很久没在长安城里见过的劲。

“你迟早吃大亏。”褚遂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官袍,“到时候别来找我。”

“不会的,褚大人慢走。”

褚遂良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一件事,柳奭是我的门生,他压案的事我担着,你要查,冲我来。”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

魏叔玉站在偏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不是纯粹的坏人,也不是纯粹的好人,是一个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学会了“顾全大局”,却把“公道”两个字弄丢了的人。

“公子。”苏婉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说的有道理。”

“有道理?”苏婉皱眉,“他压了案子,害死了人,还说有道理?”

“他说‘朝堂上的事,证据只是一方面’,这话没错。”魏叔玉走到桌前,拿起账册,“但他忘了一件事——证据虽然不是全部,但没有证据,什么都不是。他压了四年的案子,我用四天就查出来了,靠的不是时机、不是分寸、不是人心,是证据。”

苏婉看着他,笑了:“那接下来怎么办?”

“三线并查——粮商名录、仓吏口供、过秤记录。苏婉,你负责账目勾稽,我负责找人。”

“找人?”

“周福跑了,但他跑不远,一个仓吏贪了九百石米,能跑到哪去?我要把他挖出来。”

苏婉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

魏叔玉站在偏厅里,看着窗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长安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星星。

他想起褚遂良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迟早吃大亏”。

吃亏吗?也许吧,但他上辈子办了那么多案子,哪一次不是冒着风险?查了半辈子案,骨子里没有“怕”字。

他吹灭了灯,回房休息。

同一时刻,长安城西的一座破庙里,还蜷着一个睡不着的人。

那人叫周福,四年前的长安县仓仓吏,如今躲在这破庙里苟延残喘。

他刚摸黑收到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三更,有人来取你的命。”

周福看着那封信,手抖得厉害。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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