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林如海回府,整个林府的空气都像是被冰镇过,
连廊下的鹦鹉都收敛了聒噪,只会机械地重复“夫人安!”。
他极少踏出书房,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府邸罩得密不透风。
往日里贾敏身边那些活络的仆妇,如今见了穿青布短打的林家旧仆,都得低着头绕路走。
——前厅的茶房、门房、甚至洒扫的杂役,
已全换成了林如海从扬州带来的人,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递个茶盏都带着三分审视的意味。
……
贾敏在东跨院的卧房里,整日抱着个暖炉枯坐。
窗台上的腊梅开得正艳,她却瞧着心烦,让丫鬟连根拔了。
“去前院看看,老爷今日可有见客?”她问这话时,指尖的蔻丹已有些斑驳,镯子在腕间磨出细痕。
丫鬟刚走到垂花门,就被个面生的婆子拦住:“贾夫人歇着便是,老爷吩咐了,府里事不必惊动夫人,安心养胎要紧。”
语气客气,却把路堵得死死的。
这日午后,三个头发花白的大夫被请进卧房,药箱上的鎏金铜环在日光下晃眼。
为首的白胡子前太医给贾敏把了脉,又翻看了舌苔,眉头皱得像团拧住的锦缎。
“怎么样?”贾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锦被,“我这胎……是个有福气的吧?”
她特意加重了“有福气”三个字,那是京中对男胎的隐晦说法。
大夫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白胡子前太医颤巍巍开口:“夫人脉象……沉缓而细,应是位千金。”
“你说什么?”贾敏猛地坐起身,肚腹的坠痛让她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不可能!前几日李大夫还说脉象洪朗,定是男孩!”
“那李大夫……”另一个年轻些的大夫嗫嚅道,“已被林大人打发回原籍了。”
……
贾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药箱、烛台、甚至大夫们惶恐的脸,都在打着转。
她猛地扬手,将桌上的药碗扫到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满地,碎瓷片弹到太医的袍角。
“不可能!我生的定是儿子!”她尖叫着,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住的猫,“你们这群庸医!都给我滚!”
大夫如蒙大赦,躬身退到门口,又被贾敏的奶嬷嬷拦住。
王氏凑到贾敏耳边,声音发颤:“夫人,您冷静些!若是被老爷听见……”
“听见又如何?”贾敏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盼着我生儿子继承香火,我偏生个女儿!他不是能耐吗?不是能换了府里所有人吗?有本事让我肚子里的孩子也换了!”
她跌坐回榻上,望着帐顶绣的“麒麟送子”,那金线绣的麒麟此刻瞧着像个笑话。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掠过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贾敏捂住小腹,那里的胎动轻柔而微弱,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腹中揣着的,或许真的是个女儿——一个会让她在林府彻底失势的女儿。
“不……”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我不能输……”
……
林如海的书房总燃着淡淡的檀香,此刻却压不住满室的药味。
他扶着紫檀木书桌站稳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方才反复又听见白太医那句“脉象虚浮,脏腑积毒已深”还在耳边打转。
以及那日!
案上堆着三封加急信函,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已被捏碎。
——是林老夫人留下的老仆从扬州递来的,字字都在说:小公子不见了。
“咳——”喉间涌上腥甜,他猛地偏头,一口血溅在雪白的宣纸案上,像落了朵凄厉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