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方才那婴孩细弱的哭声,忽然低声问:“她能活多久?”
白大夫的银须颤了颤:“若精心养护,或许能活至成年。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恕我直言,这孩子恐难婚嫁,更别说生育。便是强行要子,也多半是一命换一命的结局。”
“为什么?”林如海猛地攥住白大夫的手腕,指节泛白,“她是我林家的血脉,还这么小!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大人息怒!”白大夫被他捏得生疼,却不敢挣开,“您自身积毒五年,早已伤及根本;
贾夫人孕期忧思过重,吃药比吃饭还多!
又滥用补品,那些活血的药材本就伤胎。
这孩子在母体里就没养好,能平安生下来已是侥幸!”
……
书房里的自鸣钟“当”地敲了一下,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林如海松开手,背过身去。
他想起林墨玉在扬州街头吃花糕时的笑脸,又想起襁褓里那个连哭声都微弱的女儿,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来,这次却没忍住,一口血溅在冰凉的地砖上。
“给她取名黛玉吧。”他用袖子擦了擦唇角,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黛色的玉,虽弱,却也剔透。”
“唉!是我们父母造下的孽!可怜孩子了!”
“有她哥哥墨玉在,少不了她一碗饭吃!”
“不易婚嫁,那就不嫁了!”
白大夫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明白这位巡盐御史咽下的何止是血,还有满心的惊涛骇浪。
产房的方向又传来婴儿的啼哭,细弱得像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混着远处花朝节的喧闹,在这深宅大院里,显得格外苍凉。
……
花朝节的锣鼓声还没散尽,林府的花圃却像是得了什么讯息,一瞬间开得泼天热闹。
西府海棠压弯了枝头,粉白的花瓣堆得像雪;
廊下的紫玉兰举着酒杯似的花苞,香得能醉倒蝴蝶。
可这些繁盛的花色,却被府里的低气压压得蔫蔫的,连扫地的仆妇都踮着脚走路,生怕踩碎了这份诡异的平静。
“咱们院子里鲜花不分时节盛开,绿梅开得正好,搬去给小千金添点喜气?”
一个新来的小厮捧着花盆,刚走到月亮门就被林管家拦了回去。
“糊涂东西!找死不成!”林管家压低声音呵斥,“没瞧见大人书房的灯亮到天明?这事暂且压着,谁也不许往外说。”
……
林如海坐在书房,枯坐了三日。
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贺礼,锦盒里的赤金长命锁、和田玉麒麟,在日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摩挲着锁上的“福寿康宁”,忽然想起白大夫那句“有碍婚嫁!”,指腹猛地收紧,锁链在掌心硌出红痕。
贾敏在东跨院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能下床后,每日都抱着黛玉枯坐,小婴孩的呼吸细得像游丝,鼻尖总泛着不正常的红。
昨夜刚退了烧,今晨又开始咳嗽,药汁灌进去就吐出来,奶娘抱着襁褓直掉眼泪。
贾敏像是疯了一样说着什么报应!
要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