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贾环,带血手令。」
门口校尉一句话落下,卷宗库里的灰还在灯下飘着。陈虎捏着那页霉纸,手背青筋顶出一道线,到底没把「封卷」两个字再吐出来。
贾环伸手,取过证物匣。
血手令封在匣里,蜡印还完整。木匣边角上,沾着审房里的盐泥灰。刘七站在门槛外,脚尖蹭着青砖,想跟,又不敢跟。
陈虎把霉纸塞回卷宗套。
「镇抚使只点了你。」
刘七立刻缩回脖子,嘴里小声嘟囔。
「俺就站门口,不进内堂。门口总不能吃人吧??」
陈虎瞥了他一眼。
「内堂不吃人,吃说错话的人。」
刘七两片嘴唇一合,半个字都没再吐。
贾环提着证物匣,跟着那个玄黑常服校尉穿过外院。北镇抚司一入夜,灯笼挂得很低,红纸被风顶的鼓起来,又瘪下去。外门审房的油烟味还贴在衣襟上,混着血手令木匣里那股淡淡药漆气。
走到二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虎跟在后头,步子压的很稳。脸上那道旧疤,被灯影切成两截。老吏落后半步,卷宗藏在袖子里,手却一直搭着袖口。
这趟召见,来的太快。
聚贤武馆案刚补上旧码头那条线,陆峥便要见血手令。是上头有人盯着旧码头,还是陆峥早就在等这枚牌子?贾环把木匣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腰侧。没刀的手,空的碍事。
北镇抚司最里侧,才是内堂。
门不高,门槛却厚。槛木被靴底踩的发亮。两个校尉掀开厚帘,一阵沉香混着纸灰味,从里头压出来。
陆峥坐在长案后。
四十二上下,面白无须。一身玄黑常服穿的平整,袖口没半点褶。案上放着三样东西:聚贤武馆名册副本,盐泥包,还有刀坯拓号。灯芯剪的很短,光贴着案面,人脸反倒落在暗处。
贾环上前,单膝点地。
「校尉贾环,奉令带血手令到。」
陈虎拱手。
「镇抚使。」
老吏没进内堂,只在门边垂手站着。
陆峥没叫起,先把那包盐泥往旁边推开半寸。
「鞋底割出来的??」
贾环答。
「外门审房,当众割开。」
「谁在场??」
「陈百户,审房老校尉,王二等缇骑,还有刘七。」
陆峥拿起刀坯拓号,翻到背面。
「死士说,通惠漕仓旧码头,明夜清货。」
「画押在供纸上。」
「接头人姓裴。」
「只供姓,不供名。」
陆峥把拓号放回去。
「起。」
贾环站起身,膝头沾了一块灰。他没拍,就任那灰贴在玄黑常服上。
陆峥的目光落到证物匣上。
「开。」
陈虎亲自验了蜡印,拿小刀挑开封蜡,掀起匣盖。血手令躺在油纸中间,血色掌印暗沉沉的,五指张开,边角还有一道烧痕。
内堂里的烛火忽然歪了一下......
门边老吏喉头动了动,袖口擦过门框,发出短短一响。
陆峥没碰木牌,只盯着看。
「沈炼死前,说了什么??」
贾环把那晚最后一句照实说出来。
「碰了血手令,活不过。」
陈虎眼皮压低。
陆峥伸出两根手指,隔着油纸,把血手令翻了个面。背面空白,边缘却有浅浅刀痕。
「你信??」
贾环道:
「死人吓不了活人。活人借死人传话,才该查。」
陆峥停了片刻,抬头盯住他。
「十三岁,贾府庶子,刚进镇抚司。第一夜砍沈炼,第二日压陈虎,第三日就把旧码头从死士嘴里撬出来。」
陈虎下颌绷住。
贾环没接话。
这话不能接。陆峥把功劳一件件排出来,听着像夸人,实则是在数刀口。哪一刀越界,哪一刀能用,哪一刀会反噬,都藏在这几句话里。
陆峥端起茶盏,茶盖刮过杯沿,声音很轻。
「荣国府的人欺你,这事不难查。断炭,扣月例,祠堂罚跪,府里奴才拿你出气。你进镇抚司,不先回去报仇,反倒去查聚贤武馆。」
他放下茶盏。
「为何??」
陈虎站在旁边,没出声。
门外,刘七探出半个脑袋,又被守门校尉一眼瞪回去。帘缝晃了晃,露出他额头上的汗。
贾环看着案上那盏灯。
「回贾府杀几个奴才,最多落个庶子发疯。」
「你已经有腰牌。」
「腰牌能护我出门,护不了我杀家奴。」
陆峥问:
「那你穿上这身衣裳,为了什么??」
贾环抬眼。
「为了让该杀的人,死在官文里。」
内堂里,陈虎的手指在袖中动了一下。
陆峥盯了他一会儿。
「镇抚司不养干净好人。干净的人进了诏狱,不是吐,就是疯。你若说自己为国法,我现在就让你滚去文书房抄律条。」
贾环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
陆峥不要义正辞严的人。他要的是能吞脏活的。可脏活也分两种。一种替上头咬人,一种拿证据咬人。前者死的快,后者死的慢些,至少还能多砍几个。
他开口。
「我不干净。」
陆峥道:
「说下去。」
「我记仇,贪功,怕死。谁要害我,我会先算他哪只手伸出来。」
陈虎鼻翼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住了。
贾环继续说:
「可我也不想当一把用完就丢的刀。私怨杀人,事小,柄在人手里。官文拿人,事大,刀柄在案卷上。」
陆峥的茶盖停在杯口。
「你想要案卷护身??」
「想要案卷开门。」
陆峥把茶盏推远。
「开哪扇门??」
贾环道:
「荣国府的账房门,赖家的外务门,通惠旧码头的仓门。」
陈虎终于开口。
「口气不小。你才二流武者。旧码头若真有人清货,来的会是漕帮,不是武馆学徒。」
贾环转向陈虎。
「所以我没说一个人去。」
陈虎被这句话堵住,旧疤牵动,脸皮硬了硬。
陆峥从案下抽出一张纸,推到案前。
纸上不是聚贤武馆案,而是荣国府外务杂抄。赖大两个字写在中间,旁边列着几笔银钱往来:庄头押租,车马出入,城外破庙香油银,西街典铺借票。
贾环的视线,落在「赖大」两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