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角荒院的门刚推开,一股冷炭灰就顺着门缝扑了出来。
赵姨娘披着旧袄站在廊下,一见贾环带着炭车进院,嗓子立刻拔高了。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昨夜又是车又是人,哪个黑心肝的欺负到咱们头上??我这就去太太屋里问个明白!!」
刘七一夜没睡,抱着供纸守在门边,眼皮都快粘一块了。赵姨娘这一嗓子砸下来,他整个人又醒了半截。
这位姨奶奶要真冲去太太屋里闹,供纸还没铺开,案子先得变成姨娘争炭。赖大听见了,怕是都要给她递上一盏茶。
贾环抬手拦她。
「不去太太屋。」
赵姨娘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你如今穿了官衣,还怕她??她叫人断咱们炭,叫你罚跪,叫人把你往死里作践,你倒好,还替她留脸!!」
贾环盯着她。
「你去闹,赖大就活。」
赵姨娘张着嘴,声音一下堵在喉咙里。
外头的案子她不懂,可赖大两个字,她懂。府里多少人吃他的饭,看他的脸。她从前骂婆子,婆子还敢顶两句;骂赖大,连院里的丫头都要劝她少说两句。
贾环把炭车底板推到院中。
「刘七,记车号。」
刘七蹲下身,拿布擦开底板。
「车板内刻西角荒院,右轮有缺口,车底有绑人痕,井口有绳磨痕。」
赵姨娘凑过来,越看越糊涂。
「这块烂车板,跟咱们屋里的炭有什么相干??」
贾环道:「相干大了。」
话音刚落,内厨房后廊来了两个婆子。一个胖些,穿着青布比甲,怀里抱着一本炭册;另一个瘦些,提着半袋碎炭,袋口故意敞着,炭渣一路撒到院门口。
胖婆子进门先福了福。
「环三爷,姨奶奶。昨儿夜里听说三爷查炭车,厨房这边怕闹误会,特意把炭册送来。西角荒院的炭例,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半点没短。」
赵姨娘立刻炸了。
「放你娘的屁!!我屋里冷的水都结皮了,你跟我说没短??」
胖婆子翻开册子,指给她看。
「姨奶奶先别急。您瞧,冬月初一,西角荒院领炭两筐;冬月初三,又补了半筐碎炭。手印也在,小的哪敢胡说。」
册页边角沾着炭灰,手印压的很重。
赵姨娘凑过去一看,脸一下涨红。
「这手印......」
胖婆子接的快。
「是姨奶奶屋里的小丫头按的。小的们只认册,不认嗓门。」
廊下几个粗使婆子捂着嘴笑。那点笑声钻进墙根的冷风里,刺的赵姨娘脸上挂不住。她转身就要去夺册子。
贾环伸手按住炭册。
「别碰。」
赵姨娘急了。
「人都把假账拍我脸上了,你还叫我别碰??」
贾环抬眼看胖婆子。
「你叫什么?」
胖婆子垂着手。
「小的管厨房炭,大家都叫小的周妈妈。」
刘七笔尖一顿。
周瑞家的在太太屋,这个周妈妈在厨房。一样姓周,府里关系七拐八绕,听着就叫人心烦。荣府这地方,连婆子都像成套批出来的。
贾环道:「领炭那日,谁送的车?」
周妈妈道:「厨房的炭,厨房送。三爷若问车,小的们哪管外务车马。」
「炭从哪儿来?」
「炭房。」
「车牌谁挂?」
周妈妈把册子往回收了收。
「车牌归外务房,小的只管炭。」
贾环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炭册上。
「你只管炭,册子里怎么夹着车马页?」
周妈妈手背贴住册脊,嘴上的话慢了半拍。
「三爷看错了吧。」
贾环抽出惊寒,刀尖挑住册页边角。几页炭册被挑开,里头夹着一张薄纸,纸上写着车牌编号,墨色比炭册新。编号下头还有一个淡淡的圆戳,边缘蹭了炭灰。
刘七立刻凑近。
「这编号......跟炭车右轮的牌号对的上。」
周妈妈退了一步。
「小的们不识字,夹错了也是有的。」
赵姨娘这回不骂了。
她盯着那张夹页,脸上的火气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她再浑,也看得出贾环问的不是半筐炭。
贾环把刀尖移到手印旁。
「手印谁按的?」
周妈妈道:「姨奶奶屋里的丫头。」
贾环拿起册子,翻到背页。
背页有一处被炭灰抹过的痕迹,下面露出两道车辙草图,画的粗,右轮旁边添了个缺口。
刘七压低声音。
「右轮缺口。」
周妈妈喉咙动了动。
贾环看着她。
「炭能少一筐,车就能多一辆。你们断的不是炭,是路。」
廊下那几声笑,停了。
周妈妈抱着册子的手松了一下,又赶紧抱紧。
「三爷,这话小的听不懂。府里炭例年年都是这样,西角荒院人少,少送半筐也不算大事。您如今拿镇抚司的派头压厨房,回头太太问起来,小的只好照实说。」
赵姨娘骂道:「照实说??你照实说我屋里怎么冻的睡不着!!」
贾环没理赵姨娘,只问周妈妈。
「断炭那日,谁叫你少送?」
周妈妈不答。
贾环把临时协查条放到炭册上。
「昨夜城外荒井,炭车底绑着角门小厮。车板刻着西角荒院。右轮缺口,车牌编号,炭册夹页,四样都对上。你现在说不懂,等进了镇抚司,诏狱里的人会教你认字。」
周妈妈额头渗出汗来。
「三爷,小的是荣府下人......」
「镇抚司查的是灭口车。」
周妈妈的嘴唇抿紧了。
刘七把供纸摊开。
「周妈妈,内厨房管炭,兼外务临时车牌登记。是否属实?」
周妈妈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叉着腰,刚想骂人,贾环一扫她。
她把话咽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周妈妈低声道:「有时外务房忙,叫厨房这边代挂牌。」
刘七写下。
「谁叫你代挂?」
「赖总管那边的人。」
「名字。」
周妈妈咬着不肯说。
贾环把刀尖抵在夹页上,轻轻往下一划。纸被割开,车牌编号断成两截。
周妈妈急了。
「别割!!这是午后要送去核销的票底,割了小的交不了差!!」
贾环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