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呵气,线头冻硬了要抿一下才穿得进针孔。五十年。一万八千多个日夜的迹,一层一层地压在石阶里。
但这些迹在退。
像退潮。水一层一层地往回撤。最新的先退,最老的还能撑一会儿。但也在退。石阶上最深的那些迹——
她年轻时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重量感,像手摸到一块被握了很久的石头,温热还在,微弱地还在。
但浅层的迹已经没了。近几年的那些——淡了。快没了。
他在石阶上读到了一个画面。很淡。像隔了好几层纱看。一个女人——年轻的——
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布,手拿着剪刀。剪刀咔嚓一声。她抬头,看街。街上有人走。有人在叫卖。有孩子在跑。
有辆板车推过去,车上是菜,菜叶绿得滴水。那是一张很满的街。有声音、有颜色、有迹。
现在这条街是空的。
画面散了。像雾被风吹开。
“多久了?”他问。他问的是她的腿。
“一年多了。”方婆婆说。
“先是门口的招牌淡了。然后门板。然后台阶——台阶退得慢一点,可能是石头比木头硬。然后到我了。”
“从下往上。先是脚面。然后脚踝。然后小腿。膝盖——膝盖还在。”
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实的。能听见拍的声音,闷闷的,有肉感。
“往上走呢?”沈渡问。
方婆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害怕。是一个活了七十多年的人看事情的方式——看明白了,但不跑。跑了又能去哪儿。
七十几岁了,除了这条街、这间铺子、这把竹椅,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不是去不了——是去了也不在那儿。
她的迹在这儿。五十年都在这儿。走了,迹就散了。散了比退还干净。
“不知道。”她说。
“也许不走了。也许到大腿。也许到腰。”她顿了一下。手搁在膝上,拍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天气。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到时候再看。
七十年活下来,急的事情都急过了,现在没什么好急的了。
纪寒站在后面。沈渡听见他的拳头攥的声音——骨节响,捏得紧。
“我什么都做不了。”纪寒说。声音从牙缝里出来的。
“感级。最低等的。我连滞都处理不了。只能每天测数据。数据每天都在变差。两年了。我有时候——”
他没说下去。
方婆婆头也没回。“小纪。”
“嗯?”
“回去测你的数据。别在这儿杵着。”
纪寒没动。
方婆婆手里捏着针,线穿好了,正要落针。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他。“杵着有什么用?数据不会因为你在就不降了。去。”
纪寒的手松了一下。没走。
沈渡没回头。但他知道纪寒还在后面站着。
他看着方婆婆的裁缝铺。招牌几乎全透明了。上面的字——“方记裁缝”——
只剩“方”字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记”字没了,“裁”字没了,“缝”字也没了。五十年。四个字淡掉了三个。
铺子里面——缝纫机还在。台面上有布,布的颜色也淡了。
剪子搁在台面角上,剪子的颜色还实——铁的。铁比布慢。铁比肉慢。但也会。只是晚一点。
“你的名字。”沈渡说。“方什么?”
“方锦书。”
锦书。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锦书的锦。”他说。
“嗯。”方婆婆把针落下了。线穿过布。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线。但针走过的路是实的——
布上有针脚的印,哪怕线没了,针脚的痕还在。手搁在膝上。实的部分。“我爹起的。他说女孩子也要有书。”
他爹。一个给女儿起名叫锦书的人。那个年代。那句话。女孩子也要有书。那个人的迹已经不在了——
但这句话还在。起名字的那一刻,他爹说了这句话,这句话落在了方锦书的迹里,跟着她活了七十年,现在她说出来,还在这儿。
沈渡站起来。
他看着这条街。透明的铺子。褪色的招牌。空荡荡的路。石阶上的迹一层一层在退,退潮一样。
方婆婆膝盖以下的腿已经不在了,但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针,还在缝。
缝出来的线是透明的。
但她还在缝。
针脚的痕在。
他转过身。
“带我去看封印。”
纪寒的手松开了。他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窗外的日光,偏西了,照进这条正在消失的街。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