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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武桓老祖出关陇,玄甲法相镇八荒

玄静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像是从很远很远的陈年记忆里,一点点把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名字打捞出来。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一字一句,沉重得像在念一段碑文:

“兵家立宗,与阴阳家立宗,是同一个纪元的事。阴阳家出了一位玄玑子,坐镇阴阳谷,算到今天;兵家,也出过一位与他同辈的老祖。这位老祖道号武桓子,名武桓,世人尊他一声镇宗老祖。玄玑子在阴阳谷深居简出,尚且还有人记得;这位武桓老祖,却早在……早在我们这一辈人的师父的师父那一代,就已经销声匿迹了。有人说他坐化于宗山深处,有人说他云游天外、再不问世事,还有人说,他根本就没有死,只是闭了一座谁也找不到的死关,等着一个出关的日子。”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那步步而来的身影,苦笑了一下:“老朽年轻时,曾在兵家宗山的残碑上见过他的名号。碑上刻着一句话,老朽至今记得——‘一步一山河,一念一人仙’。那时只当是后人夸大的颂词,今日才知,那不是颂词,是实录。”

卫衍、孔晏、苏景辰三人,连同高台上所有南军谋臣,一时鸦雀无声。

同辈。与玄玑子同辈。

玄玑子是什么人?是这一整盘会盟阳谋的总操盘手,是把北军、南军、朝堂、王位都拿捏在指间的那位阴阳老祖。与他同辈的存在,早已不是“高手”二字可以形容,那是站在整个修行界金字塔最顶端、只存在于传说里的人物。这样的人,竟在兵家,竟在今日这座小山一般的斗阵之中,缓缓走了出来。

天边那道身影,又近了一步。

众人这才看清,他并不是脚踏虚空而行,而是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团凝实的玄色云气,托住他的足;这团云气被他踏过,便在身后缓缓散开,化作一条若有若无的玄色足迹,一直延向天边。他一身装束古拙,非甲非袍,像是从最古老的石刻里走出来的一尊人像;须发皆白,长可垂胸,被荒原长风一扬一落;他负着双手,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平淡,既不看阵中厮杀的残局,也不看满场惊惶的人群,目光只落在前方极远的一处,仿佛这整片谷地、这三千修士、这半日大战,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脚下一粒尘。

可他越是平淡,那份威压便越是可怕。

他没有放出任何真元,没有任何术法的光华,只是这样一步一步走来,方圆数里的天地便自行向他俯首。环外,墨千钧麾下的青铜傀儡一台接一台地顿住,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两千骑士的战马齐齐人立,发出惊惧的嘶鸣,任凭骑士勒紧缰绳也压不住;环中阳面一名老圃弟子只觉胸口一闷,刚刚续上的灵流猛地一滞,眼前发黑,被身旁同袍一把扶住。

“半步……人仙。”祁桑在通道里缓缓站起身,他这把枯骨般的身子第一次透出一股真正的惊悸,“老夫修到元婴,自许人间有数的高手。可这位老前辈身上那股气,老夫连仰望都望不到顶。他离人仙只差半步,可就是这半步之间的东西,已经不是元婴可以丈量的了。”

白渊西丘上那片虚无白晕,此刻已经完全转向北方,薄薄一层铺到极限,像一面绷紧到极致的白绢。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身虚无领域,能牵制元婴,能困高阶修士,可面对天边这位,他这层白晕,连替袁天朔挡下一脚踏下的资格都未必有。他缓缓抬手,掌心白晕凝聚成一点,却始终没有出手——他在等,等阵心那道素白身影先开口。

阵心,袁天朔终于轻轻抬眼。

他望着天边那道步步而来的身影,看了很久,眸底没有惊,也没有惧,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旧物重逢的怅然。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侧三步的青玥听得见:

“果然,还是把你等出来了。”

青玥心头一震:“袁兄,你认识他?”

“不认识。”袁天朔道,“可我早就知道他在。兵家宗山那一座闭了千载的死关,关里关着的是谁,我白日拆会盟之书的时候,就算出来了。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选在这个时候出来。”

“这个时候?”

“阵破之时。”袁天朔目光平静,“赫连铮的宗门大阵一破,兵家这一世的脸面算是丢尽了。他再不出来,兵家千载的名头,就要跟着这座破阵一起散在风里了。他不是来救场的,他是来收场的——替兵家,把这一场输掉的斗阵,从根子上翻盘。”

青玥握剑的手又是一紧,抬头再看天边,那道身影又近了一大截。

就在这时,那道身影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不高亢,甚至称得上平和,可它不是从天边传来的,而是凭空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膜里、骨头缝里,像一口巨大无比的古钟,被人自天地深处轻轻叩了一下,余音久久不散:

“好一个袁天朔。”

“老夫闭死关一百七十三年,不闻世事。今日破关而出,本不欲见这一地厮杀。可你把兵家的阵、兵家的人、兵家的脸面,剥到了这个地步,老夫若再不出声,世人便要忘了,兵家这一脉,除了这一班徒子徒孙,还有一个老头子,还活着。”

声音落下,他又踏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身后那片阴翳骤然翻滚起来。一尊巨大无比的虚影,自他头顶的云层之中缓缓显化出来——那不是肉身,那是法相。

那尊法相初显时,只是云层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待他第二步踏定,轮廓便一寸一寸凝实、一寸一寸拔高。它高过谷地两侧的山岗,高过南军大营的望楼,头颅没入翻卷的阴翳之中,只露出半截如山岳般的躯干,静静悬在北方天际。法相亦是一身古拙玄甲,甲纹与武桓本人一般无二,双目所在之处,是两点幽幽的玄光,没有瞳仁,却比任何活人都更像在俯视苍生。

它一显化,天地间的光便暗了大半。

环中三千农修只觉头顶那片天忽然沉了下来,不是光幕那种均匀的重,而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来自更高层次的压制,像整座苍穹低头朝他们压了一寸。许穰在阳面正位上心头剧震,连忙沉心,把灵流一寸一寸往阵脉里压,可他清楚地感觉到,天罡大阵那股流转不息的灵流,在这尊法相面前,像一条小河撞见了大海,不由自主地要往那边倾斜。

“护住阵脉!”他低喝一声,苍老的嗓音传遍阳面,“各位稳住自己那一份,莫叫灵流被引走!”

法相没有看他。它甚至没有动。它只是悬在那里,可它周身散出的那股道韵,便足以让人间一切阵法自行颤栗。

“半步人仙……这就是半步人仙。”东侧高台,矩玄案上的骨筹被这股道韵震得一齐跳动,他伸手按住,苍老的脸在阴翳之下明灭不定,“老夫算了半日,算尽了令、算尽了缝、算尽了十三脉的厚薄,算到最后,竟漏算了宗山深处还藏着这样一位。袁先生这一局,要翻盘了——不,是有人要掀棋盘了。”

陆清鸢立在台侧,紧紧攥住衣袖,声音发紧:“矩先生,他这尊法相,到底有多大能耐?”

“元婴是一己之身凝丹成婴,一身真元再厚,也还在‘人’的范畴里。”矩玄缓缓道,“人仙,是把自身的道,与天地并立;半步人仙,便是一只脚已经踏出了人境。他这尊法相,不是他的肉身,是他修了一千七百年的道,显在人间的模样。法相所立,天地为它让路。老夫的算筹,算得到人心,算得到阵脉,算不到这一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尊悬在天际的法相,忽然缓缓低下了头颅。

两点玄光,越过整片谷地,落在了溃散的残阵之中,落在那十三名东倒西歪的金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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