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西境,野马渡。
这是一处早就荒了的渡口,河不宽,水不急,岸边一排残桩上还系着几根烂了的渡绳。过了这道渡,往南再走一日,便是南疆的腹地;往西,是奥家山谷的方向。
陈渊一行是在第五日黄昏到这里的。
五日里,他们又过了两座庙。一座是山坳里的观音院,住持是个糊涂的老尼,见了他们就念佛,念完就把门关上,倒也没为难;一座是南岭口上的法华寺,僧人不多,可领头的那个年轻首座极硬,带人在河滩上堵了半天,最后还是被骆九寻了条浅滩绕过去。
五日下来,众人身上的伤添了一层又一层。厉衡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用布条吊着,刀仍握在右手;徐逸尘的虎口裂了又裂,水灵琴的琴身上沾了一层暗褐的血;苏妩的毒息压得太久,指尖都有些发僵;骆九的镣铐磨得手腕上皮都破了,他用布裹了两层;花幽冥从铁佛寺那崖下来之后,一直没有恢复,坐在马车上——不,他们没有马车,她是被厉衡和苏妩轮流背过来的。
陈渊走在最前头,杏黄僧袍已经被泥水浸成了土色。他手里握着十方至尊权杖,杖上圣光微弱得像一盏风里的灯。
他们到了野马渡,骆九先去探了渡口的残桩,回来时说:“筏子没了,水不深,能蹚。”
陈渊点头,正要下令过河,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
西边的天色暗下来,暮云压着山脊,忽然有一片极细的震动从地面传过来——不是风,不是雷,是马蹄。很多马蹄,压着地,一起来。
厉衡的刀“铮”地出了鞘。
“西边!”骆九一下子跳起来,“至少两百骑!”
“列阵!”徐逸尘把琴一横。
“等等。”陈渊抬起手,眯起眼望着那片暮色,“旗……是银色的。”
暮云底下,一线银光从山坳里涌出来,越涌越近,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河滩上的卵石都在跳。为首一骑冲在最前头,马上那人一身银甲,甲上一路泥浆,头盔歪了半边,长剑出鞘举在头顶,喊声隔着河滩就传过来了:“佛子——!”
那声音又急又哑,喊得破了音。
陈渊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憋了一路的气,松了一线。
奥利冲到河滩边,马还没停稳,人已经从马背上翻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银甲上的泥溅了一身。他大步走到陈渊面前,单膝就跪了下去,跪在满是卵石的河滩上,头盔一摘,满头是汗。
“佛子。”他仰起头,嗓子哑得像破锣,“奥利来迟了。”
陈渊伸手把他扶起来。扶的时候,他看见奥利的眼睛里全是红丝,甲胄上有几处凹痕,是赶路时撞的。
“你怎么来了?”陈渊问。
“我不来,谁还来?”奥利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陆续涌到河滩的三百骑士,声音忽然低下去,“佛子,我带了三样消息来,一样比一样坏。您先听哪一样?”
陈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先说,元光。”
奥利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话挤出来:“元光……接佛旨走了。就在四天前。佛旨是二圣的名头,说他去魔族战场,净化魔气,镇守前线。他带走了光明法杖,带走了二百骑士,五十散修。他走的时候,一点都不知道南边的事。”
河滩上的风把水吹皱了。
“他一点都不知道?”徐逸尘声音发紧。
“不知道。”奥利摇头,声音更低了,“传旨的护法跟他说,佛子另有法旨,在西土弘法。他信了。他走的时候还跟小青说,等他打完仗回来,佛子也回来了,一起点那盏长明灯。”
陈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望着西边那片还没散尽的暮云,站了很久。他想起那个金丹强者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一身圣光,眼神狂热,说话颠三倒四,却把“主的光”四个字说得比谁都干净。那样一个人,被人拿一道佛旨,轻轻一引,就引到魔族战场去了。
“魔族战场……”陈渊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里是绞肉的地方。”奥利咬着牙,“魔族三度破界,前线的佛阵换过七拨人。一个金丹过去,能撑多久?佛门这是拿元光去填坑,顺便把南疆的圣光一脉抽空。”
“他知道么?”陈渊问。
“他不知道。”奥利说,“他到走都不知道。”
陈渊闭上眼。
这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元光会死,而是元光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是被谁送去的。那个人一辈子只认两样东西——佛旨和主上。如今佛旨把他送进死地,他还以为那是荣耀。这比杀了他还狠。
了尘这一手,狠在它连“冤”都不必让元光知道。
“第二样。”陈渊睁开眼。
“南方诸寺的传谕。”奥利把那封抄本递过去,“无尘长老下的。说您被邪魔所惑,其言不可听,其辩不可信,见之即阻,不得接引,不得供食,不得留宿。南疆三十六寺,已经传遍了。”
陈渊接过抄本,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行小字时,手指停住了。
“只可拦阻,不可伤命。凡伤其一人者,以破戒论,逐出山门。”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这一路上他第一次笑。
“无尘……”他说,“他到底留了一线。”
“留一线有什么用?”奥利火气上来,“他留一线,南方的僧人就用这一线当遮羞布!他们拦您,是遵谕;他们不杀您,是慈悲。他们把您赶得满山跑,还觉得自己在行善!”
“他不是在给我留一线。”陈渊摇头,“他是在给他自己留一线。”
他把抄本合上,递给骆九收好:“无尘不能抗佛旨。他一抗,南方佛门就裂。他只能把谕传下去,再在谕尾添一句‘不可伤命’。这一句,是他能做的全部。他心里清楚我冤,可他救不了我。”
“那他还叫大师?”徐逸尘冷冷道。
“他叫大师,正是因为他救不了我,还要在谕尾添那一句。”陈渊看了他一眼,“若他是个狠人,谕上就不会有那一行字。”
徐逸尘把话咽了回去,牙咬得咯咯响。
“第三样。”陈渊转向奥利。
奥利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他把湿透的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才开口:“精灵一族……不动了。”
“不动?”
“自然神殿收到佛门的照会。”奥利一字一句地说,“照会上说,佛门内务,不劳外族置喙。若精灵执意庇护您,便是与邪魔同流,南疆信仰之约作废,往后精灵凡入佛门地界,皆以邪道论。森白大长老回了话——精灵一族,不问、不助、不阻。莉诺尔被召回神殿,林地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