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地宫逃出来之后,林暖没有回河阳县。
赵康已经怀疑到他头上,河阳县那个小院很可能已经被监视了。他不能让母亲和妹妹陷入危险。
在镇外的树林里躲了一夜后,林暖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往邺城方向走,但不是直接去,而是绕道而行。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仔细研究父亲留下的册子和清虚子的信。
十一月中旬,天气已经冷得刺骨。林暖穿着单薄的棉衣,背着干瘪的包袱,在乡间小路上艰难前行。白天赶路,晚上就在破庙、山洞或者好心农家借宿。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怕被赵康的人追上。
这天傍晚,他来到了一个叫白杨村的小村庄。村子很小,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坐落在山脚下。林暖敲开村口一户人家的门,想讨碗水喝。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她打量了林暖几眼,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煮着粥,热气腾腾。老妇人舀了一碗粥递给林暖:“喝吧,暖和暖和。”
林暖连声道谢,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下肚,冻僵的身体慢慢暖和过来。
“小伙子,这是要去哪儿啊?”老妇人坐在对面,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去……去投亲。”林暖含糊道。
“投亲?这大冷天的,怎么一个人上路?家里人呢?”
“在……在后面,我先去探路。”林暖撒了个谎。
老妇人点点头,没再多问。等林暖喝完粥,她说:“天快黑了,外面冷,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柴房将就一晚吧。”
林暖求之不得,连声道谢。
柴房不大,堆着柴火和杂物,但收拾出了一块空地,铺着干草。老妇人抱来一床旧被子:“被子薄,将就着盖吧。”
“已经很好了,谢谢婆婆。”
安顿下来后,林暖躺在干草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掏出父亲的那本小册子,借着柴房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
每看一遍,心里就多一份沉重。
父亲不是普通的豆腐坊老板,而是上阳宫侍卫统领。他奉命守护寒玉,一等就是十年。这十年里,他每天起早贪黑做豆腐,每个月十五深夜用豆汁浇灌寒玉,心里该有多大的压力?
还有母亲。她知道父亲的真实身份吗?知道豆腐坊下面有地宫吗?知道寒玉里藏着武氏遗诏吗?
林暖想起母亲说起上官婉儿时的神情,想起她说“那玉会惹祸”时的恐惧。也许母亲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也许父亲为了保护她,什么都没说。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暖一惊,赶紧把册子藏好,屏住呼吸。
老妇人去开门,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大娘,讨碗水喝。”
“进来吧。”老妇人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林暖从柴房的门缝往外看,看见是两个穿着公服的人,腰佩长刀,神色疲惫。
“这么晚了,两位官爷这是要去哪儿啊?”老妇人一边倒水一边问。
“巡查。”一个公人说,“大娘,这两天可看见生人路过?”
“生人?没有啊,咱们这村子偏,平时很少有人来。”
“一个年轻人,十八九岁,瘦高个,背个包袱,可能说是去投亲的。”
林暖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是在找他!
“哦,你说的是那个小伙子啊。”老妇人说,“今天傍晚是来了一个,喝了碗粥就走了,说要去前面的村子。”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东,说是去他舅舅家。”
两个公人对视一眼,喝了水,放下几个铜板:“多谢大娘。如果那人又回来,或者您看见其他生人,记得告诉我们。”
“一定一定。”
公人走了。老妇人关上门,走到柴房门口,压低声音:“小伙子,你睡了吗?”
林暖打开门:“婆婆,我……”
“别说话。”老妇人摆摆手,“那些人不是善茬。你明天一早就走,别往东,往西,翻过那座山,有条小路,虽然难走,但安全。”
“婆婆,您为什么帮我?”林暖问。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儿子……以前也被人追捕过。我知道那种滋味。”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包袱里有干粮吗?明天路上带着,山里冷,别饿着。”
林暖眼眶一热:“谢谢婆婆。”
这一夜,林暖辗转难眠。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老妇人已经准备好了干粮——几个窝窝头,一块咸菜,用布包着。
“拿着,路上吃。”她把干粮塞给林暖,又指了指西边的山,“从那儿走,翻过去就是大路。到了大路往北,就能到邺城。”
“婆婆,您怎么知道我要去邺城?”
“昨晚你说梦话了。”老妇人笑了笑,“一直在念‘邺城’、‘李泌’。”
林暖心一惊。自己竟然说梦话了,幸亏老妇人不是坏人。
“快走吧,趁天还没大亮。”老妇人催促道。
林暖深深一揖:“婆婆大恩,晚辈铭记。”
“别说这些了,快走。”
林暖背上包袱,出了村子,按照老妇人指的方向,往西边的山走去。
山路确实难走,崎岖陡峭,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林暖走了大半天,才爬到半山腰。回头望去,白杨村已经变成一个小点,隐在晨雾中。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干粮啃着。窝窝头很硬,咸菜很咸,但他吃得很香。这可能是他这几天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了。
吃完干粮,他继续赶路。黄昏时分,终于翻过了山。山那边果然有条大路,虽然不宽,但平整。
林暖松了口气。上了大路,往北走,就能到邺城了。
可是……真的要去邺城吗?
赵康的人在找他,镇魔司的人也在找他。去邺城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埋伏。
而且,就算找到了李泌,他会帮自己吗?他一个辞官归隐的人,有能力对抗镇魔司和盐铁司吗?
林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又走了三天,林暖来到了一个叫双桥镇的地方。
这是个交通要道,两条官道在这里交汇,镇上客栈、酒馆、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林暖不敢住客栈,在镇外找了个破庙栖身。
破庙里已经住了几个乞丐,见林暖进来,都警惕地看着他。林暖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他们。乞丐们接过干粮,态度缓和了些。
“小伙子,你这是要去哪儿啊?”一个老乞丐问。
“去邺城。”林暖说。
“邺城?那可远了,得走一个多月呢。”
“我知道。”
老乞丐打量着他:“看你也不像穷苦人,怎么沦落到住破庙了?”
“家里遭了难,去投亲。”林暖还是那套说辞。
老乞丐点点头,没再多问。夜里,乞丐们挤在一起取暖,鼾声四起。林暖睡不着,悄悄拿出父亲的小册子,借着月光看。
月光很暗,字迹模糊,但他已经能把内容背下来了。每次看,都有新的疑问。
父亲说,太平公主的密使让他养玉七年,看天下局势再决定是否解封。可是太平公主神龙二年(706年)就被诛杀了,父亲是开元七年(719年)去世的,中间隔了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父亲为什么没有毁掉寒玉?是真的因为“毁玉则地气泄露,必生灾祸”,还是……另有原因?
还有,太平公主的密使是谁?父亲在册子里没有提名字,只说“密使”。这个人后来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隐姓埋名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马蹄声。
林暖心一紧,赶紧把册子藏好,躺下装睡。
马蹄声在破庙外停下,接着是下马的声音,脚步声。庙门被推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是官兵,提着灯笼,佩着刀。
“都起来!检查!”为首的官兵喝道。
乞丐们被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官兵挨个检查,查看每个人的脸,搜身。
轮到林暖时,官兵盯着他看了很久:“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
“林……林二,从宜阳县来。”林暖低着头说。
“宜阳县?去干什么?”
“投亲。”
“投什么亲?亲戚叫什么?住在哪儿?”
林暖脑子飞速转动:“投……投舅舅,叫王大山,住在……住在城西。”
官兵显然不信,正要继续盘问,外面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来的是一队黑衣人,正是赵康的手下。
“王校尉,有发现吗?”一个黑衣人下马问道。
官兵摇摇头:“都是些乞丐,没发现目标。”
黑衣人走到林暖面前,上下打量:“抬起头来。”
林暖慢慢抬起头。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林暖,别装了。”
林暖心里一沉,但面上保持镇定:“官爷认错人了吧?我叫林二。”
“林二?”黑衣人冷笑,“你父亲叫林青山,在青石镇开豆腐坊,对不对?”
“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不知道?”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画上正是林暖!
“这是盐铁司赵大人亲自画的像,发到各县各镇,捉拿嫌犯林暖。”黑衣人说,“你还想抵赖?”
乞丐们纷纷退开,惊恐地看着林暖。老乞丐叹了口气:“小伙子,我就说你不对劲……”
林暖知道瞒不住了,慢慢站起来:“我跟你们走,但别为难这些人。”
“放心,我们只要抓你。”黑衣人说,“其他人,我们没兴趣。”
两个官兵上前,要给林暖戴枷锁。黑衣人摆摆手:“不用,赵大人吩咐了,要活的,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林暖被押出破庙,绑上马背。黑衣人上马,对官兵说:“王校尉,人我们带走了。回去跟你们县令说,盐铁司欠他一个人情。”
“是是是。”官兵连声道。
马队启程,在夜色中疾驰。林暖被绑在马背上,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他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赵康不会轻易放过他。
马队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分,进了一个县城。
林暖被押进县衙,关进一间厢房。房间很干净,有床有桌,不像牢房,倒像是客房。但门外有守卫,窗户也被钉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衙役端来饭菜: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
“吃吧。”衙役放下饭菜就出去了。
林暖确实饿了,但不敢吃。他怕饭菜里有毒,或者迷药。
等到中午,饭菜都凉了,他才小心地吃了几口。没什么异常。
下午,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赵康。
赵康还是那身石青色锦袍,腰佩白玉,神色平静。他在桌边坐下,示意林暖也坐。
“林暖,我们又见面了。”赵康说。
林暖站着没动:“赵大人,我犯了什么罪?”
“罪?”赵康笑了笑,“你没犯罪。我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你父亲,林青山。”赵康盯着林暖,“或者,我该叫他……林啸天?”
林啸天?
林暖愣住了。父亲不是叫林青山吗?
“怎么?你不知道你父亲的真名?”赵康似乎很满意林暖的反应,“也难怪,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连妻儿都瞒着。”
“我父亲……叫林青山。”林暖坚持道。
赵康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展开:“林啸天,洛阳人,显庆三年生。神龙元年,任上阳宫侍卫副统领。神龙四年,因失职被革职,不知所踪。”
他把文书推到林暖面前:“这是吏部的档案,你自己看。”
林暖接过文书,手在发抖。文书上确实写着“林啸天”,年龄、籍贯都跟父亲对得上。还有画像,虽然模糊,但轮廓很像父亲。
“这……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赵康说,“你父亲当年在上阳宫当差,职位不低。后来出了事,被革职,就隐姓埋名到了青石镇,改名叫林青山。”
林暖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父亲真是上阳宫侍卫副统领,那很多事就说得通了——他知道上阳宫的秘密,能接触到寒玉,甚至可能知道地宫的存在。
可是……可是父亲为什么从来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