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也走过来,查看林暖的伤势,摇头叹息:“雷符反噬,又引动天雷,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奇迹了。这手臂……恐怕真的……”
林暖意识还很清醒,听到他们的话,心里一片冰凉。
右手废了?那他以后怎么拿剑?怎么保护家人?怎么为父亲报仇?
“不……”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右臂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玉真子按住他:“别动!伤口还在流血,乱动会加重伤势。”他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小心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一接触伤口,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林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硬是没叫出声。
“好孩子,忍一忍。”王掌柜握住他的左手,老泪纵横。
李秀才在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内侍省的人已经全部逃走了,这才回来:“这里不能久留,刚才的动静太大,很快就会有人来查看。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可是林小哥的伤……”王掌柜担忧地说。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再说。”玉真子已经给林暖包扎好了伤口——用干净的布条把整条右臂裹成了粽子,“我的道观离这里不远,先去那里。”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玉真子背起林暖,李秀才扶着王掌柜,四人快速离开了这片废墟。
他们刚走不到一刻钟,几匹快马就赶到了。马上的人看着化为废墟的土地庙,面面相觑。
“这……这是天雷劈的?”一个捕快模样的人震惊地说。
“看痕迹,应该是。”另一个年长的捕快下马查看,“可是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打雷?今天天气明明很好。”
他们在废墟中翻找,发现了几具焦尸,更是心惊胆战。
“快,回去禀报县令大人!”年长捕快下令,“这里的事,不是我们能处理的。”
几匹快马匆匆离去。
而此刻,玉真子四人已经进了山。
玉真子的道观在深山里,很隐蔽。
那其实不能算道观,就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院,三间房,一个院子,四周竹林环绕,清幽安静。观里没有其他道士,只有玉真子一人清修。
“这是贫道三十年前建的,除了几个老朋友,没人知道这里。”玉真子把林暖放在床上,“你们在这里很安全。”
他打来清水,重新给林暖清洗伤口。这次看得更清楚了——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手腕,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焦黑的死皮下面,是鲜红的血肉,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道长,真的没救了吗?”王掌柜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玉真子沉默了很久,才说:“也不是完全没救,但……很难。”
“怎么说?”
“雷灼之伤,不同于普通的烧伤。”玉真子解释道,“雷电之力已经侵入了他的经脉,破坏了气血运行的通道。就算外伤好了,手臂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活动自如。而且,雷电之力残留在体内,会不时发作,疼痛难忍。”
他顿了顿,又说:“除非……”
“除非什么?”李秀才问。
“除非能找到‘冰魄寒玉’。”玉真子说,“寒玉至阴至寒,能中和雷电的阳火之气。将寒玉磨成粉末,敷在伤口上,再配合玄都观的‘回春符’,或许能让手臂恢复部分功能。”
寒玉?
林暖心一动。他想起了井底的那块寒玉,已经被王掌柜收走了。还有另外两块,不知所踪。
王掌柜也想到了:“寒玉……我那里有一块,是从青石镇井里取出来的。但被镇魔司收走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还有两块。”林暖虚弱地说,“清虚子道长说,三块寒玉分藏三地。青石镇那块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块在洛阳和邺城。”
玉真子眼睛一亮:“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林暖摇头:“只知道大概,不知道具体。”
“那就难办了。”玉真子叹气,“洛阳和邺城都太大了,没有具体位置,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就算找到了,能不能拿到也是个问题。”
房间里沉默下来。
过了很久,李秀才开口:“我去找。”
“你?”王掌柜看着他,“李兄,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李秀才说,“林小哥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我不能坐视不管。而且,我对洛阳比较熟,也许能找到线索。”
玉真子想了想,说:“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李兄去洛阳找寒玉,王兄回镇魔司打探消息,看青石镇那块寒玉现在在哪里。我留在观里照顾林小哥,想办法稳住他的伤势。”
“好。”王掌柜点头,“我明天就出发。”
“我也明天走。”李秀才说。
林暖想说什么,但被王掌柜按住了:“林小哥,你什么也别想,好好养伤。等我们找到寒玉,你的手臂就能治好了。”
林暖看着三位长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些人,和他非亲非故,却为他奔波冒险。
“谢谢……谢谢你们……”他声音哽咽。
“别说这些。”李秀才拍拍他的左肩,“你父亲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就像我的子侄。为你做点事,应该的。”
那天晚上,玉真子熬了药,喂林暖喝下。药很苦,但林暖一口气喝完了。
“这药能止痛,也能抑制雷电之力的发作。”玉真子说,“但治标不治本。要根治,还得靠寒玉。”
林暖点点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右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刺。他咬紧牙关,默默忍受。
不能哭,不能叫。
父亲说过,男子汉要坚强。
他要坚强。
为了母亲,为了妹妹,为了这些关心他的人。
夜深了,王掌柜和李秀才都去休息了。玉真子还在配药,院子里传来捣药的声音,咚咚咚,很有节奏。
林暖睡不着。他尝试着动动右手的手指,但只有小指和无名指能勉强动一下,其他三根手指完全没反应。
剑……
他以后还能拿剑吗?
如果不能,他靠什么保护家人?靠什么查清父亲的死因?靠什么为父亲报仇?
绝望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左手边的“守正”剑在微微震动。
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林暖用左手拿起剑。剑身很凉,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他尝试着用左手挥了挥剑——很别扭,很不习惯。
但他必须习惯。
右手废了,就用左手。
剑还在,路还要走。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青城基础剑诀》里的内容。剑诀上说,真正的剑道,不在于用哪只手,而在于心。心之所向,剑之所指。
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考验。
让他放下右手的熟练,从头开始,领悟真正的剑道。
窗外,月光如水。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林暖握紧剑,心中涌起一股不屈的意志。
他不会倒下。
永远不会。
第二天一早,王掌柜和李秀才出发了。
王掌柜回镇魔司,打探寒玉的消息。李秀才去洛阳,寻找另外两块寒玉的线索。临行前,他们都来看望林暖。
“林小哥,好好养伤,等我们的好消息。”王掌柜说。
“林暖,记住,剑道在心,不在手。”李秀才拍拍他的左肩,“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左手剑法。”
林暖点头:“两位前辈,路上小心。”
两人走了。玉真子送他们到山口,回来时带了些野菜和蘑菇。
“今天给你炖汤喝。”玉真子笑着说,“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但野菜新鲜,对身体好。”
林暖坐在院子里,看着玉真子忙碌。老道虽然年纪大了,但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生火做饭,院子里飘起饭菜的香味。
“道长,您为什么一个人住在深山里?”林暖问。
玉真子顿了顿,说:“为了清静,也为了……赎罪。”
“赎罪?”
“嗯。”玉真子在林暖身边坐下,看着远山,“很多年前,我犯了个错,害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从那以后,我就离开了玄都观,来到这深山里清修。希望能用余生,洗刷罪孽。”
林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道长,也有这样的过往。
“那个人……是您很重要的人吗?”
“是我师妹。”玉真子眼神有些恍惚,“她叫玉清,比我小十岁,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她很聪明,很有天赋,师父说她将来必成大器。可是……”
他叹了口气:“可是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那个人是朝廷的官员,有家室。玉清为了他,不惜背叛师门,偷走了观里的秘宝。我奉命去追她,在悬崖边找到了她。我想带她回去,她不肯,争执中……她失足掉下了悬崖。”
玉真子闭上眼睛,声音哽咽:“我眼睁睁看着她掉下去,却救不了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如果我当时不那么强硬,如果我愿意听她解释,也许……也许她就不会死。”
林暖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所以你看,”玉真子睁开眼睛,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都有自己的罪孽。重要的是,不要被过去困住,要向前看。”
他拍拍林暖的左肩:“你的手臂虽然伤了,但你还活着,还有未来。这就够了。”
林暖点点头。他确实还活着,这已经是奇迹了。
而且,他还有左手。
吃过午饭,玉真子开始教林暖一些基础的调息方法。
“你体内的雷电之力还没有完全消散,需要慢慢引导出来。”玉真子说,“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气息流动。”
林暖照做。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尝试着感受体内的变化。
开始很困难,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小腹处有一团温热的气流——那是他练剑时积攒的内息。他尝试着引导这团气流,流向右手。
气流进入右臂的瞬间,剧痛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又像是被电击。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忍住。”玉真子的声音很平静,“雷电之力就像野马,你要驯服它,而不是被它驯服。慢慢来,别着急。”
林暖咬牙坚持。他一遍遍地引导内息,冲击右臂的经脉。每一次都痛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有放弃。
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感觉到右臂的疼痛减轻了些,指尖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
“很好。”玉真子赞许地说,“每天练两个时辰,三个月后,应该能恢复部分功能。至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就看你的造化了。”
三个月……
林暖握紧左手。三个月不能拿剑,三个月要忍受疼痛。
但他能忍。
为了能重新拿起剑,他什么都能忍。
傍晚时分,玉真子去采药了。林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西下。
山里的日落很美,天空被染成金红色,云彩像燃烧的火焰。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清脆悦耳。
林暖拿起“守正”剑,用左手尝试着挥舞。很别扭,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
一剑,一剑,又一剑。
从最基础的“刺”字诀开始练起。
右手废了,就用左手。
剑道在心,不在手。
只要心不废,手就能重新拿起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虽然有些歪斜,但依然挺立。
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然活着的树。
伤痕累累,但生命力顽强。
林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重新拿起剑。
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能走完该走的路。
到那时,他会更强。
比任何时候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