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寅时初刻。
长安城还在沉睡中,但位于皇城西南角的镇魔司总部却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外表普通的官署,三进院落,青砖灰瓦,与周围其他衙署没什么区别。只有门口悬挂的黑色牌匾上,两个银色的篆字“镇魔”透露出此处的不同寻常。
林暖站在前院,仰望着这座即将决定他未来命运的建筑。五天前,他随李瑁的车队抵达长安,被安排在寿王府的一处别院暂住。母亲郑婉和妹妹林秀也住在一起,有王府侍卫保护,暂时安全。
今天,是他正式来镇魔司报到的日子。
玄明陪他一起来。玉真子已经先一步回白云观了,临行前叮嘱林暖:“镇魔司水深,薛司主虽是故人,但他手下的人未必都可靠。你初来乍到,多看少说,凡事多留心。”
“我记住了。”林暖点头。
现在,站在镇魔司的门前,他能感觉到这里的不同。虽然外表普通,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防护阵法。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锐利,气息沉稳,都是高手。
“来者何人?”一个守卫上前询问。
“白云观弟子玄明,奉玉真子道长之命,送新人林暖前来报到。”玄明递上玉真子的信物——一枚刻着云纹的铜牌。
守卫接过铜牌查验,点点头:“薛司主交代过,让你们直接去后堂见他。跟我来。”
两人跟着守卫穿过前院。前院是普通办公区,几个文吏在抄写文书,还有几个武官在整理卷宗,看起来和一般衙门没什么区别。
但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中院后,气氛立刻不同了。
中院很空旷,没有花草树木,只有青石板铺地。四周立着十八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复杂的符文。院子中央,有一个直径三丈的太极图,阴阳鱼眼的位置各有一个蒲团。
此时正有两个人坐在蒲团上打坐。一个白发老者,一个中年道士,两人双手结印,周身有淡淡的气流环绕。
“这是练功场。”守卫低声说,“镇魔司成员每天寅时都要在这里修炼一个时辰。你们来得早,还没结束。”
林暖能感觉到,那两人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玉真子还要强。镇魔司果然藏龙卧虎。
穿过中院,来到后堂。后堂是一座独立的小楼,三层高,飞檐翘角,古朴庄严。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气息比前院的更强。
“司主在二楼书房等你们。”守卫说。
两人登上木楼梯。楼梯很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但很干净,一尘不染。二楼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竹帘。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林暖掀开竹帘,走进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书卷。窗前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个中年男子坐在书桌后,正在写字。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须发乌黑,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袍,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就是薛司主,薛怀义,镇魔司的最高负责人,父亲信中提到可以托付的人。
“林暖见过薛司主。”林暖躬身行礼。
薛怀义放下笔,抬起头,仔细打量着林暖。他的目光很温和,但林暖能感觉到,这目光中蕴含着某种力量,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透。
“像,真像你父亲。”薛怀义开口,声音温和,“尤其是眼睛,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司主认识我父亲?”林暖问。
“何止认识。”薛怀义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我和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二十年前,我们一起在上阳宫当差,后来又一起加入了镇魔司。你父亲是个真汉子,重情重义,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可惜……天妒英才。神龙元年那场变故,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你父亲失踪,我临危受命,接掌镇魔司。这一晃,就是十年。”
十年……父亲已经去世十年了。
林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人,是父亲的挚友,是镇魔司的司主,也是他未来要效命的人。
“司主,我父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暖问,“他为什么要偷寒玉?为什么要离开上阳宫?”
薛怀义沉默片刻:“这件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你父亲是受则天皇帝之托,保护寒玉。则天皇帝退位前,预感到武周王朝气数已尽,李唐将复,但她也预见到,李氏宗室中有人会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甚至可能引发天下大乱。所以她留下了寒玉,作为制衡。”
“寒玉到底是什么?”
“它不只是一块玉,也不只是钥匙。”薛怀义说,“寒玉之精,是则天皇帝用道门秘法炼制的法器,能够感应天下灵脉,监控灵气流动。则天皇帝晚年痴迷长生,但也担心有人滥用长生之术,所以用寒玉监控所有修炼者,特别是李氏宗室中有灵根的人。”
灵根?监控?
林暖想起地宫遗诏中提到的“长生术有缺陷”,还有则天皇帝对李氏宗室的警惕。
“则天皇帝……不信任李氏?”
“她谁都不信。”薛怀义摇头,“则天皇帝能成为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靠的就是多疑和果断。她既用李氏宗室,又防着李氏宗室。镇魔司的设立,最初就是为了监控李氏宗室中的修炼者,防止他们威胁武周政权。”
镇魔司……原来是则天皇帝用来监控李氏的工具?
林暖震惊了。
“那现在……”
“现在不一样了。”薛怀义说,“武周已经结束,李唐复辟,镇魔司的职责也变了。我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监控天下所有修炼者,防止有人滥用力量,危害百姓。同时,也处理一些……寻常官府处理不了的奇异事件。”
他看向林暖:“你父亲当年是镇魔司的优秀成员,他为了保护寒玉,隐姓埋名,最终为此牺牲。现在,你继承了他的遗志,也加入了镇魔司。我希望你能像你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守护者,而不是破坏者。”
林暖深吸一口气:“我会努力的。”
“好。”薛怀义点头,“不过,在正式开始训练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地宫第一层,你们只探索了一部分。”薛怀义说,“实际上,地宫有三层,你们只去了藏宝大厅和书库。第一层最重要的部分——武周秘档,你们还没看到。”
武周秘档?
“那是什么?”玄明问。
“则天皇帝在位期间,镇魔司的所有档案。”薛怀义说,“包括建制文书、监控记录、灵根普查、妖异事件处理等等。这些档案,对了解镇魔司的历史,了解则天皇帝的布局,至关重要。”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地图:“地宫第一层的真正核心,是一个圆形大厅,仿洛阳明堂建造。那里保存着武周时期的所有秘密。我们需要去那里,取出档案。”
“现在?”林暖问。
“对,现在。”薛怀义说,“郯王李琮已经回长安,向陛下禀报了地宫之事。陛下下令,全面接管地宫,所有物品上交朝廷。我们必须赶在朝廷派人之前,取出武周秘档。否则,这些档案一旦落入内侍省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内侍省……赵康……
林暖明白了。如果内侍省得到这些档案,就能知道镇魔司的所有秘密,甚至可能利用档案中的信息,对付镇魔司和李氏宗室。
“司主,需要我们做什么?”玄明问。
“你们带路,我亲自去。”薛怀义说,“地宫入口需要三把钥匙,但现在只有两把——青铜钥匙在林暖这里,寒玉在赵康那里,皇室血脉……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替代。”
“什么办法?”
“则天皇帝的血脉。”薛怀义说,“虽然则天皇帝已逝,但她的直系后代还在。太平公主的女儿,现在在感业寺出家,我们可以请她帮忙。”
太平公主的女儿?则天皇帝的外孙女?
林暖没想到,则天皇帝还有直系后代在世。
“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出发。”薛怀义说,“玄明,你去准备马车。林暖,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玄明领命而去。薛怀义带着林暖来到书房里间,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木盒。
木盒里,是一套黑色的制服,还有一块铁牌——和林暖之前得到的那块一样,正面刻着“镇魔”,背面刻着代号。
但这次的代号不同,是“听风使”。
“听风使?”林暖念出这三个字。
“这是镇魔司的正式职级。”薛怀义说,“司主之下,有四大护法,八大使者,十六巡查使。听风使是八大使者之一,负责情报搜集和传递。你父亲当年就是听风使。”
他拿起制服:“穿上吧。从今天起,你就是镇魔司的正式成员,听风使林暖。”
林暖接过制服。制服是黑色锦缎制成,袖口和衣襟绣着银线云纹,简洁而庄重。铁牌冰凉沉重,握在手里,仿佛能感受到历代镇魔司成员的热血和牺牲。
他换上制服,系好腰带,挂上铁牌。
镜中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青石镇那个卖豆腐的普通少年。他眼神坚定,身姿挺拔,肩上有责任,心中有信念。
“走吧。”薛怀义拍拍他的肩,“我们去地宫,取回属于镇魔司的秘密。”
三月十七,辰时初刻(上午七点)。
三辆马车驶出长安城,向青石镇方向疾驰。
第一辆马车上,坐着薛怀义、林暖和玄明。第二辆马车上,是薛怀义带来的六个镇魔司高手。第三辆马车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岁年纪,穿着灰色僧袍,头戴尼帽,面容清秀,神色平静。她是太平公主的女儿,李婉儿,现在法号“静心”,在感业寺出家。
太平公主在开元元年(713年)的政变中被杀,子女大多被株连。李婉儿因为早已出家,且与世无争,侥幸逃过一劫。但她从此闭门不出,不问世事。
这次薛怀义亲自去请,她才勉强同意帮忙。一则因为薛怀义是太平公主的故交,二则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则天皇帝的遗物,作为外孙女,她有责任参与。
“静心师太,这次麻烦你了。”薛怀义隔着车帘说。
“薛施主不必客气。”静心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外祖母的遗物,理应妥善处置。能为朝廷效力,也是贫尼的本分。”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承认与则天皇帝的亲缘关系,又刻意保持距离。这也难怪,则天皇帝和太平公主都死于政治斗争,她作为幸存者,必须谨慎。
林暖偷偷看了一眼静心。她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佛珠,神色平静,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林暖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是经历过生死劫难后的通透。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没有打出镇魔司的旗号,而是伪装成商队。但薛怀义安排得很周密,沿途都有镇魔司的暗哨接应,确保安全。
午时,车队在路边茶摊休息。
薛怀义把林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卷轴:“这是地宫第一层的详细地图,你看看。”
林暖展开卷轴。这是一幅极其精细的地图,标注了地宫第一层的所有区域:入口大厅、三条通道、藏宝大厅、玉棺室、书库,还有一个之前没标注的区域——圆形大厅。
“这个圆形大厅,就是武周秘档的存放处。”薛怀义指着地图中央,“按照记载,大厅仿洛阳明堂建造,穹顶高五丈,直径二十丈。大厅中央有一个沙盘,是神都洛阳的微缩模型。四周有十二个文书架,存放着武周时期的所有档案。”
“明堂……”林暖听说过这个名字。明堂是洛阳的标志性建筑,武则天在位时修建,用于朝会、祭祀和大典,象征着她的权威。
“则天皇帝为什么要在地宫里仿建明堂?”玄明问。
“可能是为了彰显她的功绩,也可能是为了……监控。”薛怀义说,“明堂在洛阳,是地上权力的象征。在地宫仿建明堂,可能是则天皇帝想在地下建立一个平行的权力中心,继续监控天下。”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符合则天皇帝的性格。
“我们怎么进去?”林暖问,“圆形大厅有单独的入口吗?”
“有。”薛怀义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从书库有一条密道,可以直接通往圆形大厅。但这个密道有机关,需要特殊的令牌才能开启。”
“什么令牌?”
“镇魔令。”薛怀义说,“郯王李琮从地宫带走了镇魔令,但根据则天皇帝的遗命,镇魔令应该归你。我们必须想办法拿回来。”
镇魔令在李琮手里,要拿回来谈何容易。
“司主,郯王殿下会交出镇魔令吗?”玄明问。
“不会。”薛怀义摇头,“李琮野心勃勃,一直想获得实权。他得到镇魔令,肯定会想办法控制镇魔司,扩大自己的势力。我们只能……借。”
“借?”
“对,借。”薛怀义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到了青石镇,会有人接应我们,帮我们‘借’到镇魔令。但时间很紧,我们必须在朝廷的人到达之前,进入地宫,取出档案。”
朝廷的人……玄宗皇帝已经下令接管地宫,肯定会派人来。可能是李琮,也可能是其他官员。无论如何,时间都不多了。
休息片刻后,车队继续赶路。
申时初刻(下午三点),他们抵达青石镇。
青石镇依然平静,但平静中透着诡异。镇口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像是在监视什么。豆腐坊已经被官府查封,门口贴着封条。
薛怀义没有直接进镇,而是绕到镇外的一处农庄。农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见到薛怀义后,立刻躬身行礼。
“司主,您来了。”
“老陈,情况如何?”薛怀义问。
“郯王殿下昨天就来了,住在镇东的官驿。他带了三十个侍卫,还有内侍省的赵康。镇魔令就在他手里,随身携带。”老陈低声汇报,“另外,朝廷的人明天就到,带队的是户部侍郎崔涣,还有一百禁军。”
明天就到!时间更紧了。
“镇魔令能拿到吗?”薛怀义问。
“可以,但需要制造混乱。”老陈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戌时(晚上七点),官驿会‘意外’失火。趁乱的时候,我们可以下手。但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半刻钟内完成。”
“够了。”薛怀义点头,“你负责制造混乱,我亲自去取令牌。”
“司主,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
“不,我必须亲自去。”薛怀义说,“李琮认识你,你去容易暴露。我易容前去,成功率更高。”
他转向林暖和玄明:“你们先去地宫入口准备。戌时三刻,无论我有没有拿到令牌,都在入口集合。如果我准时到达,我们就进地宫。如果我迟到了……你们就自己进去,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林暖问。
薛怀义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里面装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这是则天皇帝的头发炼制的血引,可以暂时替代皇室血脉。但只能维持一刻钟,而且有风险——可能会触发地宫的防御机关。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他递给林暖:“你收好。记住,一刻钟,必须完成所有事情,然后立刻离开。”
林暖接过小瓶,感觉沉甸甸的。这里面装的,是则天皇帝的头发,是开启地宫的备用钥匙,也是可能带来危险的禁忌之物。
“我记住了。”他郑重地说。
“好,分头行动吧。”薛怀义说,“玄明,你保护好林暖。老陈,带我去易容。”
众人分头行动。
林暖和玄明在暮色中悄悄前往后山。地宫入口已经被重新封闭,但老陈的人已经提前挖开了一条通道,可以直接进入。
戌时初刻,两人到达入口。
月光下,地宫入口的石柱静静矗立,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薛司主能成功吗?”林暖有些担心。
“放心吧。”玄明说,“司主经验丰富,这点事情难不倒他。我们做好自己的准备就行。”
两人检查了装备:火折子、绳索、解毒丹、还有薛怀义给的血引。
戌时二刻,镇东方向忽然亮起火光——官驿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