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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书画同源秘

五月初五,子时。

修文坊别院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李琮和林暖对坐案前,中间的紫檀木桌上铺着一张洛阳城坊图。图是周先生刚送来的,墨迹未干,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红点——那是明天要布控的位置。

“恒通典当在这里,西市南门进去第三家。”李琮指着图上的一点,“郑夫人安排了六个人,扮作摊贩,守在当铺前后门。阿七带三个人在对面茶楼二楼,居高临下。我和周先生带人在巷口接应。”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刘光从宫里出来,通常走这条路——过天津桥,进南市,穿过三条街,到西市。我们的人会在沿途盯着,确保他进入包围圈。”

林暖仔细看着地图,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这不是他第一次参与行动,但这次不一样——要抓的是宫里的人,稍有不慎,就会惊动高力士,甚至惊动皇帝。

“王掌柜那边安排好了吗?”他问。

“安排好了。”李琮点头,“明天他会扮作收旧货的,在当铺门口摆摊。刘光认识他,但不会起疑——王掌柜确实做过旧货生意。等刘光进去交易,王掌柜就发出信号。”

“什么信号?”

“摔一个碗。”李琮说,“普通的粗瓷碗,摔碎了声音很响。我们听到声音,就冲进去。”

林暖想了想,又问:“如果刘光带了侍卫呢?”

“他不会。”李琮很肯定,“这种事见不得光,他不会带人。而且以他的身份,带侍卫反而惹眼。”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殿下,张大人来了。”是阿福的声音。

张旭?这么晚?

李琮和林暖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李琮起身开门,只见张旭站在门外,还是一身青衫,但这次没有酒气,眼神清明,反而显得有些……严肃。

“伯高兄,这么晚……”

“有事找你。”张旭打断他,径直走进书房。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眉头一挑:“明天有行动?”

李琮关上房门,低声说:“抓一个人。”

张旭点点头,没多问,反而看向林暖:“小子,我找你。”

“找我?”林暖一愣。

“对。”张旭在椅子上坐下,“我明天要离开洛阳了,走之前,有些话要跟你说。”

离开洛阳?林暖想起那天在天津桥,张旭被高力士的人带走。难道发生了什么?

“伯高兄,高力士那边……”李琮试探着问。

“别提他。”张旭摆摆手,“一个阉人,还想让我给他写字,做梦。我推说身体不适,要回江南休养,他也不好强留。”

他说得轻松,但林暖能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高力士是什么人?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宦官,权势熏天。张旭这样驳他面子,恐怕会有麻烦。

“您要去多久?”林暖问。

“不知道。”张旭摇头,“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也许……不回来了。”

这话说得沉重,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凝滞了。烛火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张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临走前,送你点东西。”

林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尖是狼毫,和那天在天津桥用的那支很像,但更旧,笔杆已经磨出了包浆,光滑温润。

“这是我用了二十年的笔。”张旭说,“跟着我走南闯北,写过无数字。现在送给你。”

林暖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晚辈不能收。”

“让你收你就收。”张旭不容分说,“笔是写字的,不是供着的。你有了这支笔,要好好练字,别辜负了它。”

林暖看向李琮,李琮微微点头。他这才双手接过笔,郑重道谢:“谢先生厚赐,晚辈一定努力。”

张旭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最近练字,可有长进?”

“有一些。”林暖说,“照着《草诀歌》练,感觉手腕灵活了许多。”

“光是练不行,还要悟。”张旭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来,写几个字我看看。”

林暖铺纸研墨,想了想,提笔写下四个字:“豆腐之道”。

这是张旭赠他的那幅字的内容,他这些天临摹了无数遍,已经颇有几分神韵。

张旭看着那四个字,久久不语。

“先生?”林暖有些忐忑。

张旭忽然笑了:“好小子,进步不小。虽然形还不准,但神已经有了三分。”

他指着那个“豆”字:“你看这里,转折处太生硬。写字如推磨,要圆转,不能硬折。”

又指着“腐”字:“这个‘府’字旁,最后一笔太重了。写字如切豆腐,力道要均匀,不能忽轻忽重。”

他一一点评,每个字都说得透彻。林暖听得如痴如醉,这些天练习中遇到的困惑,一一解开。

“先生,”他忍不住问,“书法到底有几个境界?”

张旭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书道有三境:形似、神似、化境。”

“形似,是初学阶段,追求笔画、结构、章法的准确。就像你刚开始切豆腐,能切成块,但厚薄不均,大小不一。”

“神似,是进阶阶段,不再拘泥于形,而是追求气韵、神采、意境。就像你现在切豆腐,刀法已经熟练,切出的豆腐丝细如发丝,这是‘神’到了。”

“化境,是最高阶段,无招无式,无法无天,信手拈来,皆是妙笔。就像……就像豆腐本身,看似柔弱,却能承载千斤;看似平凡,却能做出百般花样。这是‘化’的境界,我……也还在摸索。”

林暖听得心潮澎湃。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感悟——切豆腐时的那种专注,那种与豆腐融为一体的感觉,那是不是就是“神似”?

“先生,我现在的刀法,算哪个境界?”

张旭看了他一眼:“你的刀法……已经接近‘神似’。但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化’。”张旭说,“你还太刻意,太追求完美。真正的‘神似’,是自然而然,不刻意,不做作。就像我写字,喝醉了写,反而最好,因为那时候不思考,不计算,全凭本能。”

林暖若有所思。

张旭又拿起笔,蘸了水——不是墨,是清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镇”。

这个字写得很快,很随意,但林暖看出来了,每一笔都蕴含着某种力量。那不是物理的力量,而是……精神的力量。

更神奇的是,那个水写的字,竟然没有立刻干掉。水渍在桌面上凝结,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这是……”林暖惊呆了。

“一点小把戏。”张旭淡淡地说,“文气凝聚,可镇邪祟。这个‘镇’字,三天之内不会干。放在屋里,寻常小鬼不敢靠近。”

水写三天不干!这已经超出了常理!

林暖忽然明白,张旭教他的,不只是书法,更是……修行。

“先生,文气到底是什么?”

“文气啊……”张旭仰头想了想,“很难说清楚。你可以理解为,是读书人、艺术家、修行者,通过长年累月的专注和修炼,在精神中凝聚出的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无形无质,但确实存在。写字时,它会通过笔尖流露;作画时,它会通过画笔展现;甚至说话时,它也会通过声音传递。”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不只是文气,武有武气,医有医气,匠有匠气。各行各业,做到极致,都会产生‘气’。这是‘道’的显化,是人与天地沟通的桥梁。”

林暖想起自己切豆腐时,偶尔会感觉到的那种奇妙状态——手自己会动,刀自己会走,整个人与豆腐融为一体。那种状态,是不是也产生了某种“气”?

“先生,我切豆腐的时候,有时候会……”

“会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对不对?”张旭接过话头,“那就是‘气’在流动。你专注于一件事,心无旁骛,精神高度集中,自然而然就会产生‘气’。只是你还不会引导,不会运用。”

“那怎么引导?怎么运用?”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张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书画同源,皆以线条载道。吴道子画人物,衣带如刀,那是刀气入画;我书狂草,点画如剑,那是剑气入字。你若能将切豆腐的刀气,融入书法,那就是你自己的道。”

刀气入字!

林暖心念一动,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道路。

烛火又燃短了一截。

张旭似乎谈兴正浓,他让李琮取来一壶酒,自斟自饮,继续讲授。

“说到吴道子,”他灌了一口酒,“那小子最近在‘福先寺’画壁,你知道吗?”

福先寺?林暖摇头。他只知道吴道子在景云观画了《地狱变相图》。

“福先寺在城西,是个小寺,香火不旺。”张旭说,“但寺里有一口井,叫‘锁妖井’。据说唐朝开国时,有妖物作乱,被袁天罡和李淳风联手镇压,封在井里。这些年,封印渐渐松动,所以吴道子去那里画壁,实则是……加固封印。”

加固封印!林暖心中一震。难怪《地狱变相图》有那样震撼人心的力量,原来不只是为了警示世人,更是为了镇压妖邪!

“吴先生他……也会这些?”

“当然。”张旭笑道,“那小子可不简单。他师父是张僧繇,画龙点睛的故事听过吧?张僧繇画龙不点睛,点了睛龙就飞走。吴道子得了他真传,也会‘画龙点睛’之术,只不过更厉害——他点的不是龙的眼睛,是……人心。”

画龙点睛!林暖当然听过这个传说。南朝画家张僧繇在墙上画了四条龙,不画眼睛,说画了眼睛龙就会飞走。人们不信,他就给其中两条画上眼睛,结果雷电交加,墙壁破裂,那两条龙真的飞走了。

吴道子也会这种神通?

“你若想见,我可引荐。”张旭说,“道子擅‘画龙点睛’之术,或许……可以点化你的灵眼。”

灵眼?林暖想起自己在醉仙楼看到张旭字上金光,在景云观看吴道子画时看到的异象。那就是灵眼吗?

“先生,什么是灵眼?”

“灵眼,就是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张旭解释,“文气、妖气、鬼气、灵气……这些无形无质的东西,灵眼都能看见。有些人天生就有,有些人通过修炼获得。你……应该是后者。”

他仔细看了看林暖的眼睛:“你的灵眼初开,还不稳定,时灵时不灵。若是能让吴道子点化一下,或许能稳固下来。”

林暖心动了。如果能稳固灵眼,他就能更清楚地观察这个世界,更能看清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

“可是吴先生会愿意吗?”

“那小子脾气怪,但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答应。”张旭说,“不过要等他画完福先寺的壁画,大概还要十天半月。到时候我若不在洛阳,你就拿着我的信物去找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林暖:“这是我的随身玉佩,道子认得。你拿着它去福先寺,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林暖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旭”字,字迹狂放,一看就是张旭的手笔。

“谢先生。”

张旭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忽然叹了口气:“洛阳啊洛阳,表面繁华,内里……暗流涌动。小子,你在这里,要小心。”

林暖点头:“晚辈知道。先生也要小心。”

“我?”张旭笑了,“我一大把年纪了,怕什么?倒是你,年轻气盛,容易冲动。记住,遇事三思,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说得语重心长,林暖听出了其中的关切。

“先生,您刚才说,书画同源,那……画能不能成妖?”

这个问题,林暖憋了很久了。从看到画皮鬼当铺里的人皮,到上阳宫废墟下的狐妖,再到吴道子的《地狱变相图》,他一直有个疑问——画,或者更广义的“像”,能不能拥有生命?能不能成妖?

张旭的脸色忽然严肃起来。

“能。”他说得很肯定,“画妖,是妖中最难防的一种。”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但书房里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林暖感到一股寒意。

“画为什么能成妖?”他问。

“因为人心。”张旭缓缓道,“一幅画,如果凝聚了太多人的执念、欲望、情感,久而久之,就会产生‘灵’。这个‘灵’最初没有意识,只是混沌的能量。但如果有人用邪术祭炼,或者恰好在某个特殊的时间、地点,它就可能觉醒,成为‘画妖’。”

他顿了顿,又说:“画妖最难防,因为它生于人心欲望。它知道人最想要什么,最害怕什么,最能利用人心的弱点。而且……它无形无质,可以依附在任何画作上,甚至可以离开画作,幻化成人形。”

幻化成人形!林暖想起波斯娇容阁的阿依,那个美艳的胡姬,会不会就是画妖?或者狐妖?

“先生,画妖和狐妖,有什么区别?”

“狐妖是动物修炼成精,有本体,有根基。”张旭说,“画妖没有本体,它可以是任何样子,任何形态。今天可以是美人,明天可以是恶鬼,后天可能只是一阵风。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所以更难对付。”

林暖想起母亲留给他的那幅小像。那是一张很简单的画像,母亲亲手画的,画的是他们母子二人。画工粗糙,但很传神。母亲去世后,他经常对着那幅画说话,仿佛母亲还在身边。

那幅画……会不会也产生了“灵”?

“那……有没有好的画妖?”他问。

“有。”张旭点头,“画妖的善恶,取决于创造它的人心。如果凝聚的是善念、祝福、美好的愿望,那画妖就是善的,甚至能庇佑人。但这样的画妖很少,因为人心……大多是自私的。”

他叹了口气:“所以历代书画大家,作画时都要心正意诚。心不正,画出来的东西就可能藏污纳垢,甚至孕育妖邪。吴道子画《地狱变相图》,之所以要用文气灌注,就是为了防止画作被邪气污染,反成妖孽。”

林暖明白了。书画之道,既是修行,也是责任。一笔一划,都可能影响天地,影响人心。

“先生,那幅《地狱变相图》,会不会……”

“你是担心它成妖?”张旭摇头,“不会。道子那小子虽然脾气怪,但心正。他用文气作画,以正克邪,那幅画只会镇妖,不会成妖。倒是……”

他欲言又止。

“倒是什么?”

“倒是宫里有些画,让我担心。”张旭压低声音,“陛下这些年,收集了不少古画。有些画年代久远,来历不明,恐怕……不太干净。”

宫里的画?林暖想起郑三娘说的,玄宗皇帝修炼《长生术》,性情大变。如果宫里真有邪画,会不会是受了那些画的影响?

“先生见过那些画吗?”

“见过几幅。”张旭说,“有一次高力士让我去鉴赏,我看了,确实有些……不对劲。有一幅《仕女游春图》,画上的仕女美艳绝伦,但看久了,会觉得她们在笑,那种笑……很诡异。还有一幅《百鬼夜行图》,更是邪门,我看的时候,感觉画里的鬼都在动。”

画里的鬼在动!林暖感到脊背发凉。

“那陛下……”

“陛下沉迷其中。”张旭摇头,“据说他经常一个人对着那些画,一看就是几个时辰。高力士投其所好,到处搜罗古画,真不知道是福是祸。”

书房里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李琮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伯高兄,你说的这些,和八月十五的祭天大典,有没有关系?”

张旭看了他一眼:“殿下也察觉到了?”

“洛阳最近怪事太多。”李琮说,“画皮鬼当铺、狐妖献祭、武家余孽……这些事,似乎都指向八月十五。”

“因为八月十五,是阴气最盛的时候。”张旭说,“月圆之夜,天地阴阳交汇,正是妖魔鬼怪最活跃的时候。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做手脚,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但林暖却感到一阵寒冷。

“我离开洛阳,不只是为了躲高力士。”张旭背对着他们说,“我要去请几个人。”

“请人?”

“对。”张旭转过身,眼神锐利,“如果洛阳真有大事,我一个人应付不了。我要去请我的几位老朋友——贺知章在长安,吴道子在洛阳,还有几位……在深山修行。八月十五之前,我们会回来。”

原来张旭离开,是为了搬救兵!

林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看似狂放不羁的“草圣”,其实心怀天下。

“先生,您要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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