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洛水河面。
晨光初露,给墨色的河水镶了一道金边。但此刻的“永丰号”船尾,却弥漫着肃杀之气。两艘狭长的快艇如毒蛇般贴着水面滑行,艇身轻巧,十支长桨整齐划动,在平静的河面上犁出两道白色浪痕。
林暖透过货舱暗格的通风孔,清楚地看到追击者的细节。每艘艇上六人,皆着黑色水靠,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们动作矫健,显然受过严格训练——前排三人划桨,后排三人持弩警戒,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永丰号”毕竟是商船,船体宽大笨重,虽然顺流,速度仍不及轻快的“水鬼船”。距离在不断缩短:三十丈,二十丈,十五丈……
康老四站在船尾舵台,络腮胡在晨风中颤动。他眼中没有慌乱,只有粟特商人走南闯北历练出的狠劲。
“洒铁蒺藜!”他厉声下令。
几个船员抬起木桶,将桶中黑乎乎的东西倾入船尾后方水面。那是特制的铁蒺藜,四角尖锐,入水后悬浮在中层。若是小船高速冲过,船底必被刺穿。
第一艘水鬼船来不及转向,径直冲入铁蒺藜区。船底传来“咔嚓咔嚓”的摩擦声,速度明显一滞。
“好!”大副喝彩。
但第二艘水鬼船经验老道,及时偏转航向,绕开了铁蒺藜区,继续逼近。
十丈。
康老四啐了一口,快步走到船尾甲板中央。那里摆着一尊铜制火盆,盆中炭火已备好。他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银瓶,将瓶中液体倾倒在炭火上。
“嗡——”
火焰猛然窜起三尺高,颜色竟变成奇异的白金色。康老四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粟特咒语。那语言音节铿锵,带着沙漠与草原的粗犷气息。
随着咒语,火焰竟如活物般流动,在船尾形成一道半透明的火墙。火墙虽薄,却散发着灼人的热浪,连数丈外的林暖都能感受到。
“祆教圣火屏障!”水鬼船头领惊呼,声音中带着忌惮。
粟特人信奉祆教,拜火为圣。这圣火屏障是祆教祭司的秘术,不仅能阻挡物理攻击,对阴邪之物更有奇效。
但水鬼船头领显然有备而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黑色符纸,纸面用暗红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符纸遇风自燃,化作一团黑气,直扑圣火屏障。
“阴雷符!”康老四脸色一变。
黑气与白金色火焰相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火焰屏障剧烈晃动,颜色暗淡了许多。
趁此机会,水鬼船上的人抛出钩索。这次他们学乖了,钩索不是钩船尾,而是抛向船舷中部——那里没有铁蒺藜,也没有圣火屏障。
“铛啷!”钩索牢牢钩住船舷。
两个黑衣人顺着绳索攀爬,动作迅捷如猿。
“拦住他们!”大副吼道。
船员们手持长竿、渔叉,对着攀爬的黑衣人又戳又打。但黑衣人武功高强,一手攀索,一手挥舞分水刺格挡,竟又攀上了几尺。
林暖心急如焚。一旦被他们登船,暗格肯定藏不住。他想起王掌柜留给他的一把手弩,就藏在包袱里。
他迅速取出弩。弩是单发的小型手弩,箭匣里只有五支弩箭,但近距离威力足够。
他从通风孔瞄准那个爬得最快的黑衣人。距离约五丈,目标在移动,难度很大。
林暖深吸一口气,想起切豆腐时的感觉——心要静,手要稳,眼要准。
弩机扣动。
“嗖——”
弩箭破空而出,正中黑衣人左肩。那人惨叫一声,松手落入水中。
“暗处有人放冷箭!”另一个黑衣人惊呼,动作一滞。
这一滞给了船员机会。几根长竿齐戳,将他捅落水中。
但危机并未解除。水鬼船头领见强攻不成,改变了策略。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张阴雷符,这次的目标不是圣火屏障,而是货舱!
“既然你们要护着他,我就连船一起炸了!”头领狞笑,掷出符纸。
黑色符纸如鬼魅般飘向货舱方向。康老四大惊,想拦截已来不及。
林暖眼睁睁看着符纸飞来,脑中一片空白。阴雷符的威力他刚才见识过,连圣火屏障都能撼动,这木质货舱如何抵挡?
就在符纸即将触碰到舱壁的瞬间,林暖怀中的镇魔司客卿令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温热,是灼烫!像烧红的烙铁贴在心口!
他本能地掏出令牌。只见那块黑铁令牌自行浮起,悬在胸前,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复杂玄奥,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嗡——”
令牌发出一声低鸣,一道黑光从令牌中心射出,正中阴雷符。
黑光与黑气碰撞,没有爆炸,没有巨响。阴雷符像被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中。
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水鬼船头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暖手中的令牌,声音发颤:“镇魔司的‘玄铁令’?你……你是镇魔司的人?”
林暖也懵了。他握着令牌,感到它正在慢慢降温,表面的金色纹路也逐渐暗淡,恢复成普通的黑铁模样。
康老四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镇魔司办案,尔等还敢阻拦?”
水鬼船头领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撤!”
两艘快艇迅速调头,桨手拼命划动,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危机解除。
“永丰号”上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所有船员都看向林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敬畏,也有疑惑。
一个被全城通缉的逃犯,怎么会有镇魔司的玄铁令?
辰时初,天色大亮。
“永丰号”已驶离洛阳百余里,进入相对安全的河段。康老四下令正常航行,船员们各司其职,但目光仍时不时瞟向货舱方向。
林暖从暗格里出来,踏上甲板。晨风拂面,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气息。洛水两岸,农田阡陌纵横,远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
可他知道,这宁静只是表象。
康老四在舵台等他,脸色严肃。大副站在一旁,眼神警惕。
“小子,过来。”康老四招手。
林暖走过去。康老四上下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的客卿令上。
“让我看看令牌。”康老四说。
林暖犹豫了一下,解下令牌递过去。康老四接过,仔细端详。他摩挲着令牌表面的纹路,又掂了掂分量,最后翻到背面,看着那个编号“丁未七十三”。
“玄铁令,掺了玄铁粉,重三两二钱,比普通铁令重一倍。”康老四缓缓道,“正面‘镇魔’二字是司主亲笔,背面编号以天干地支加序数,你这‘丁未’是年份,今年正好是丁未年。”
他抬头盯着林暖:“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级别的令牌?”
林暖摇头。王掌柜只说这是客卿令,能调动三名以下外围人员。
“镇魔司的令牌分五级。”康老四竖起五根手指,“木令,给外围眼线,只有传递消息的权限;铜令,给正式成员,可接任务、领俸禄;银令,给分司主事或积功晋升者,可调动一队人手;玉令,司主、副司主佩戴,天下镇魔司皆听号令。”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玄铁令上:“而这玄铁令,介于银令和玉令之间。通常只有两种人持有:一是各道总巡查使,代司主巡视地方;二是司主亲授的客卿,虽不在编,但权限极高。”
大副忍不住插嘴:“当家的,您是说他可能是总巡查使?可他这么年轻……”
“不是他。”康老四摇头,“这令牌是别人给他的。而能授出玄铁令的人,至少是总巡查使级别,甚至可能是司主本人。”
他看着林暖:“给你令牌的人,是不是叫王琰?太原王氏,字子玉?”
林暖心下一震。康老四竟然知道王掌柜的真名!
“您认识王掌柜?”
“二十年前打过交道。”康老四眼神深远,“那时他还是河南道总巡查使,威风得很。后来听说因为反对武周时期滥杀,得罪了上官,被贬为外围眼线。但我一直觉得……没那么简单。”
总巡查使?王掌柜竟然是河南道总巡查使?林暖想起王掌柜那些看似普通却总能及时出现的人脉,那些轻松调动的资源,还有那份处变不惊的气度——现在都有了解释。
一个曾经的总巡查使,甘愿隐姓埋名在洛阳开豆腐店,默默守护一个豆腐匠的儿子二十年。
这份恩情,太重了。
“王掌柜他……现在生死未卜。”林暖低声说。
“那老狐狸,死不了。”康老四摆摆手,“能在镇魔司混三十年还活着的人,都有九条命。倒是你——”
他盯着林暖:“你一个白身,得玄铁令护体,这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麻烦。镇魔司内部派系林立,有人会保你,也有人会想除掉你。这一路,不会太平。”
林暖默默点头。他早就明白,从拿到母亲遗物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平凡。
“好了,去休息吧。”康老四把令牌还给他,“白天在船上走动走动,老憋在暗格里会生病。不过机灵点,别让陌生人看见脸。”
午后,“永丰号”驶过偃师县境。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船速适中。林暖在甲板角落找了个僻静处,摊开《镇魔司秘录》,开始研读。
阳光洒在书页上,墨迹清晰。他先看符咒篇。
“镇字符:镇邪安神,破妄定心。画法:先竖后横,左撇右捺,成‘十’字框,内书‘正’字。手诀:泰山印(双手交叠,拇指相抵,如山峰)。咒语:天地清明,镇。”
旁边有小字注释:“符之效,三分在形,七分在神。心诚则灵,意乱则废。”
林暖尝试以手指代笔,在甲板上虚空练习。第一次,生涩;第二次,稍顺;第三次,找到节奏……到第十次时,他感到指尖微微发热,仿佛有某种气息在流动。
更奇妙的是,他画符时脑中想的是做豆腐的情景——豆腐脑倒入木框,盖上细布,压上青石板。那块石板要平整,要沉稳,要“镇”住豆腐不散不碎。
“镇石压豆腐”,竟暗合了“镇字符”的符理!
他若有所思,继续往下看。
妖物篇里,他找到关于画皮鬼的详细记载:
“画皮鬼,本是人,因贪恋他人容貌,与‘镜妖’交易,得人皮面具。每月需以新鲜人血滋养,否则面具脱落,露出腐烂本相。辨别法有三:一畏镜(不敢照铜镜,因镜妖畏同类);二脖后有缝合线(人皮接缝处);三体温偏低(人皮隔绝阳气)。”
林暖想起生死典当里的那些人皮,想起波斯娇容阁的阿依。原来画皮鬼背后还有“镜妖”?镜妖又是什么?
再翻,看到水鬼条目:
“水鬼,溺死者怨魂所化,需找替身方能往生。常于河湾、深潭、码头作祟。弱点:怕渔网(象征天罗地网,困其魂魄);怕船桨(象征摆渡超度,破其执念)。”
难怪康老四让船员准备渔网和长竿,原来不只是物理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