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愿力,绝望中藏坚韧,如暗夜微火。人间道或当从此处入手——化绝望为希望,集微火成炬。
写到这里,他忽然明悟。
人间道修炼,采人间愿力。愿力从何而来?从百姓安居乐业的期盼中来。而眼前这些流民,他们最根本的愿力,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长生不死,仅仅是——活下去,让家人活下去。
这是最朴素,也最纯粹的愿力。
下山路上,林暖在流民营边缘,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一个老妇人坐在土埂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孩子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大得吓人,直勾勾看着祖母手中的半块饼。
那是林暖先前给老乞丐的胡饼,原来老乞丐转赠给了这对祖孙。
老妇人颤抖着手,将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递给孙子,小的那块……她没有吃,而是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混着唾液,咽了下去。
“阿婆吃饼,阿婆吃饼……”男孩推着那块大点的饼。
“阿宝吃,阿婆不饿。”老妇人笑着,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林暖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冷了。
他转身进城,找到康老四,将自己剩下的银两全数取出——约十两。加上康老四添的五两,一共十五两,全部换成米。
十五两,买米十石。雇了两辆板车,拉到城外。
没有施粥棚,没有官府组织。林暖就在荒地上架起三口大铁锅,捡来柴火,亲自淘米、生火、熬粥。
起初流民们不敢相信,远远看着。直到米香飘出,才有人试探着靠近。
“真的……不要钱?”一个汉子怯生生问。
“不要。”林暖舀起一勺稠粥,“但每人只一勺,让更多人能吃到。”
汉子扑通跪下,磕了个头,才双手捧碗接过。
三口锅前很快排起长队。林暖、康老四、还有阿罗憾派来的两个祆教信徒,四人不停舀粥,从午后直到黄昏。
流民太多,十石米熬的粥,只够每人一勺。但这一勺,或许就能多活一天。
林暖看到那个老妇人牵着孙子来了。他特意多舀了半勺,还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糖——阿罗憾给的,塞进男孩手里。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老妇人又要下跪,林暖连忙扶住。
“阿婆,山东灾情……很重吗?”
老妇人眼泪下来了:“蝗虫过境,遮天蔽日,寸草不留。官府说要捕蝗,可等命令下来,庄稼早吃光了。不出来,全家饿死;出来,路上已死了三成……”
她抹着泪:“我儿子、儿媳都病死在路上了,就剩我和阿宝……若不是恩人这碗粥,明天……”
她说不下去了。
林暖沉默。他能做的,只有多舀一勺粥。
施粥持续了三天。林暖白天熬粥,夜里用《秘录》里的药方,为生病的流民简单诊治。药不多,只能救急。
林柔一直跟在哥哥身边。她的通幽之体,在这时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哥,那个穿蓝衣服的大叔,身上有微光。”她小声说,“他刚才把自己那勺粥,分了一半给旁边发烧的小孩。”
“那个穿灰衣服的婶婶,”她又指向另一人,“身上灰暗……她领了粥,转头就藏起来,还想去排第二次队。”
林暖记下。真心感恩者,愿力纯粹,当优先救助;麻木自私者,虽也可怜,但资源有限。
第三天夜里,林暖盘膝打坐,内视丹田。
那粒愿力种子,已从黄豆大小,长到了蚕豆大小。颜色也从淡黄转为温暖的橘黄色,像秋日阳光。种子散发出的不再是微温,而是实实在在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更奇妙的是,当他回忆施粥时的情景,能隐约“听”到那些受助者的心声——
“多谢恩人……”
“老天保佑好人……”
“阿宝,记住恩人的脸……”
这些感恩之念,如涓涓细流,汇入丹田,滋养着愿力种子。
人间道,原来是这样修的。
第四天,阿罗憾带来了紧急消息。
“盐铁使的人,开始查祆教商队了。”他神色凝重,“李宦官亲自带队,说是查私盐,实则在找你们。他手里有你们的画像,虽不十分像,但若仔细比对,恐会露馅。”
康老四问:“那我们何时走?”
“今夜就走。”阿罗憾道,“‘飞鱼号’已备好,停在城东二十里的小码头。你们扮作采药归来的药农,混出城去。”
他展开地图,指着一处湖泊:“走盐河支线,到这里——邵伯湖。湖面宽阔,水网密布,税卡难以全面封锁。湖西有我们祆教的一个渔村,可在那里补给,然后直下扬州。”
林暖记下路线。
阿罗憾又低声道:“扬州那边,我已传信给大明寺的鉴真和尚。他正在筹备东渡日本,需要懂医术、善庖厨之人。你们若投奔他,一来可借佛门庇护,避开内侍省耳目;二来鉴真和尚慈悲为怀,定会善待你们。”
鉴真东渡?林暖听说过,日本国多次遣使来唐,邀请高僧赴日传法。但没想到鉴真已经在筹备了。
“另外,”阿罗憾眼中闪过深意,“扬州城有‘人间烟火’最盛处——‘十里长街’早市。每日天未亮,三百六十行当便开张营业,贩夫走卒、工匠艺人、农人渔夫,各色人等汇聚。那里的愿力,如江河入海,汹涌澎湃。你若能在那里立足,修为一日千里。”
十里长街……人间烟火……
林暖想起楚州流民营的绝望黑气与求生金光。若能将这绝望化为希望,将微火聚成炬,或许才是人间道的大成。
“晚辈明白了。”他深施一礼,“多谢大祭司指点。”
子夜,楚州城东小码头。
“飞鱼号”静静地泊在岸边。船不大,但修长轻快,船身刷成深蓝色,在月光下几乎与水面融为一体。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
船主周朴是个五十余岁的汉人,面容黝黑,手上老茧厚重。他穿着道袍,头戴混元巾,腰间挂着个酒葫芦。见林暖等人到来,他点点头,并不多话。
“周道长话少,但水性好,熟悉水道。”阿罗憾介绍,“他年轻时曾是漕工,后来信了道,专走盐河这条线,二十年没出过事。”
周朴只是“嗯”了一声,便去解缆绳。
货物已装船——十几袋药材,陈皮、半夏、茯苓,都是楚州特产,货真价实。林暖兄妹的行囊简单,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那杆用布包裹的破军枪,和装着寒玉髓、昆仑镜碎片的包袱。
临别时,阿罗憾将林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最后一句话。扬州虽繁华,但水更深。内侍省、镇魔司、江湖势力、乃至海外来客,鱼龙混杂。你身上的秘密,莫轻易示人。你妹妹的通幽之体,更是要小心隐藏。”
他拍了拍林暖的肩:“王琰将你托付给我,我已尽责。剩下的路,靠你自己了。”
林暖重重点头:“大祭司救命之恩,晚辈铭记。”
上船,起锚。
“飞鱼号”缓缓驶离码头,融入夜色。林暖站在船尾,看着岸上阿罗憾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黑暗吞没。
楚州城的灯火在身后渐远,前方是茫茫水道,和更远处的扬州。
林柔靠在他身边,小手牵着他的衣角。
“哥,我们能到扬州吗?”
“能。”林暖握紧她的手,“一定能。”
丹田处,蚕豆大的愿力种子微微发热,像在回应。
船头,周朴喝了一口酒,开始哼唱一首古老的水调,歌声苍凉,随夜风飘散:
“淮水东流去,明月照孤舟。
人间多少事,都付水东流。
唯有心中火,长夜不肯休……”
歌声中,“飞鱼号”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