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谏站在执事堂前,月光斜斜地切过屋檐,落在他脚边。门缝底下的影子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躲不过了。
他松开窗框,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角的灰,像是刚从哪条巷子口晒完月亮回来的寻常弟子。然后他走过去,抬手敲了三下门,不轻不重,节奏平稳。
“执事大人,是我,丙字七院的萧云谏。”
里面静了两息,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进来。”
门是虚掩的,他推门而入,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外门执事坐在案后,四十上下,面容方正,眉心有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眉刻出来的。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抬头看了萧云谏一眼,眼神里没怒也没笑,只有审视。
“你昨夜,是不是去过东区丹庐?”
“去过。”萧云谏站得笔直,声音也不高,但字字清楚,“子时前后,路过东区丹庐西侧通风窗,因见窗扇松动,怕夜里风大吹坏典籍,便顺手推了下,确认它没完全脱落。”
执事眉头一跳:“那你可知道,昨夜有人擅闯禁地,惊动巡察?”
“知道。”萧云谏点头,“今早回院时听灶房弟子提起,说东区丹庐昨夜有灵光闪现,疑似有人翻找典籍。我还心想,这人胆子不小。”
“那你呢?”执事放下文书,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你有没有进去?”
“没有。”萧云谏摇头,“我只是路过。若真进了屋,何必等到现在才被叫来?早该被人撞见,或是留下痕迹。”
执事冷笑:“痕迹?你当外门稽查是摆设?昨夜三更巡北院,梆子响到西廊时,我亲眼看见东区屋顶掠过一道人影——身形瘦削,穿玄色劲装,跟你一模一样。”
萧云谏笑了下:“那执事大人可知,今早我去药田领新一批青叶藤时,登记簿上写着:‘丙七三九,辰时二刻取材,验讫’?”
执事一愣。
“我辰时二刻还在药田,那三更的人影,总不会分身吧?”萧云谏语气平平,像是在聊天气,“再说了,昨夜风向偏南,东区屋顶积了薄雪,若有翻越,必留足印。执事大人既然巡查,可曾见到脚痕?”
执事没答。
萧云谏继续道:“还有,那人若真是翻窗而入,为何不用正门?锁已锈死,踹一脚就开。偏要费劲从侧窗挤,像只猫似的——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根本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故意制造动静。”
执事盯着他,眼神变了。
萧云谏却不看他,反而转身走向屋子角落。那里有一面高窗,月光正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投出一道银线。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砖面。
“执事大人,您看这地上的划痕。”
执事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道细长的痕迹,从门口延伸至药柜下方,像是被什么硬物拖过。
“这划痕是新的。”萧云谏说,“边缘清晰,无尘覆盖。若是昨夜留下的,今早洒扫弟子早就清了。可它还在。”
执事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云谏站起身,转头看着他,“真正的擅闯者,可能根本没进屋。他只是在外头用灵光引动机关,制造‘有人入内’的假象。而这划痕,或许是他在窗外布置某种阵法时,法器不小心蹭到了墙根。”
执事脸色微变。
“您刚才说看见人影,可曾听见声响?翻窗、撬锁、搬动柜子,总会有些动静。可昨夜三更,万籁俱寂,连巡逻犬都没叫一声。”萧云谏顿了顿,“所以,那人影可能是幻术,也可能是借物显形。而真正的目标,或许压根不在丹庐。”
执事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那你胸口鼓着的是什么?”
萧云谏一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前襟——那里确实微微隆起,是那本残卷还贴身藏着。
“是药方笔记。”他坦然道,“我平日炼丹,习惯记些心得。昨夜回去后补了几笔,还没来得及收好。”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子,递过去。封皮泛黄,边角磨损,上面写着《聚气散改良札记》,字迹潦草,页角还有几处烧焦的痕迹。
执事翻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你写的?”
“一个废了好几次才总结出来的配方。”萧云谏苦笑,“上个月炼砸三次,差点把宿舍点着,隔壁师弟还骂我是‘纵火犯转世’。”
执事嘴角抽了下。
他合上册子,盯着萧云谏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是我鲁莽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萧云谏拱手一礼:“萧师弟心思缜密,言之有据。我代外门稽查向你赔罪。今日之事,是我凭表象定论,险些错罚勤勉之人。”
萧云谏连忙还礼:“不敢当。执事大人职责所在,谨慎些是应当的。”
“不。”执事摇头,“谨慎没错,但不能失了公允。你一个新人,昨夜若真想偷东西,何必今天大摇大摆来报到?还能一条条掰出时间、痕迹、逻辑来辩白?这种人,要么是老江湖,要么……就是真清白。”
他说完,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在文书上写了两句,盖了印,搁下笔时语气缓了许多:“此事作罢,不再追查。你回去吧,好生修行。”
萧云谏抱拳:“多谢执事明察。”
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执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