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佑樘目光灼灼:“农税能保国库不空,但朕要的是国库殷实。”
刘健拱手道:“臣深知陛下治国之切,然万事贵在循序渐进,用力过猛,恐生反噬。”
李东阳亦语气坚定:“纵观国朝至今,商利始终有限,且商贾最易动摇社稷根基。”
“单看东南倭患,背后便有私商暗中接济,此等隐患,岂可不防?”
朱佑樘反问:“你们既知商业日益兴盛,那这蓬勃之势背后,究竟积聚了多少财富?又有几人真正摸清过?”
“成与不成,总得试过才知。此事不必再议,限尔等于新年之后,呈上一条切实可行的增税之策!”
“朕不仅要九边强兵固守,海防亦须重整旗鼓——西夷商船、战舰已可直抵福建港,我大明水师何在?”
谢迁迟疑片刻,终开口道:“陛下,重农抑商乃我朝立国根本。若松动商禁,恐遭天下士林非议,我等颜面何存?”
朱佑樘静静看着他,神情平静如水:“你们要名声,要体面,朕不要。旁人若讥讽,只管骂朕,如何?”
三人扑通跪地,额头触地:“臣等惶恐!万不敢当!为君分忧,本是内阁分内之事!”
朱佑樘挥袖:“去吧。新年过后,朕等着看你们的奏议。”
三位阁老满脸无奈,缓步退出暖阁。
他们心里仍犯嘀咕:商税真能收多少?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可皇帝态度已明,他们也不敢再硬顶。
好不容易遇上一位勤政有为的君主,若因争执惹恼圣意,让皇上效仿前朝撒手不管,内阁反而得不偿失。
弘治元年的年关,悄然临近。
朱佑樘近来稍得闲暇。
细雪无声飘落紫禁城,京师内外银装素裹,一片静谧祥和。
后宫二十三名秀女,在宫中已住了半年有余。
除宁嫣承宠一次外,其余二十二人,再未获召见。
大家心知皇上前朝政务繁重,谁也不愿不合时宜地上前打扰。
眼下人人摩拳擦掌,只待年节之际,寻机博得圣眷,跃上龙床。
“皇祖母。”
朱佑樘负手步入仁寿宫,向周太后请安。
“皇孙来了?快快坐下,快坐下!”
周太后亲热地拉他坐在身边,笑眯眯问道:“近来怎么不见召宁妃侍驾?”
朱佑樘苦笑摇头:“政事缠身,实在分身乏术。”
周太后连连点头:“是是是,不过眼下也该略松一松了。”
“哀家今日请来几个民间艺人,演一场皮影戏,陪哀家一道看看?”
朱佑樘左右无事,欣然应允:“好。”
……
西苑看戏廊,是成化皇帝当年耗银三十万两所建的一处观戏之所。
万太后嗜戏成癖,朱见深为博其欢心,不惜巨资修筑戏台。
朱佑樘每每经过,总忍不住暗自思忖:这位便宜父皇,对万太后究竟宠到何种地步?
一座戏台花掉三十万两,而九边军费却积欠七百余万两。
此时的看戏廊披着厚厚一层银霜,冬日里的北直隶,别具一番清冷韵味。
朱佑樘随周太后缓步来到戏台前,落座于主位。
他身侧端坐着五位秀女,个个容颜出众、气质清雅。待周太后与朱佑樘坐定,她们才垂眸敛袖,安静入座。
几双眼睛悄悄抬起,目光掠过朱佑樘轮廓分明的侧脸,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今日这席位,是周太后亲自为她们争来的。
其中经过多少暗中角力、层层筛选,才能换来片刻伴驾观戏的机会,这些姑娘心里都清楚得很。
若再不抓住眼前良机,连自己都要觉得辜负了这一番苦心。
台上正演着王实甫的《莺莺传》。
“皇上,天寒刺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朱佑樘略一偏头,朝左侧颔首,接过茶盏,目光仍牢牢锁在戏台上,对那献茶的秀女未作多言。
不多时,曲终人散,戏班班主依命上前叩见。
朱佑樘微微点头:“唱得尚可,想要什么赏赐?”
其实他并不热衷听戏。
可这是周太后一番用心安排,若自己板着面孔、不置可否,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
更何况,周太后从小护他长大,那份疼惜,是真真切切的。
朱佑樘不愿让她失望。
班主一听要赏,慌忙伏地,声音发颤:“小民不敢领赏!”
朱佑樘语气平和却坚定:“该赏就得赏,说吧,要什么?”
班主略一迟疑,鼓起勇气道:“那……小民斗胆,请陛下赐一个‘福’字。”
朱佑樘应允。
看得出,此人脑子活络,懂得分寸。
张敏很快捧来笔墨纸砚,朱佑樘提笔挥毫。
待墨迹干透,众人神色齐齐一滞——
他写“福”字时,无意间在右上角多点了一点。
班主僵在原地,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若接下,这是御赐墨宝,必供奉起来,世代珍藏;
可若旁人瞧见圣上亲书竟有错处,岂不是大不敬?
可若拒而不接,便是当面拂逆龙颜。
正当他进退两难之际,
身旁一位秀女轻笑出声:“皇上乃天下之主,所赐之福,自然比旁人多一点。”
声音清亮,不疾不徐,不卑亦不亢。
朱佑樘闻声转头,一张清丽面容跃入眼帘:乌黑瞳仁水光盈盈,眼神沉静而聪慧;肤色如雪,下颌线条柔和,身形亭亭立起,仪态安然。
“皇上,奴婢冒昧,想请陛下将这幅福字赐予奴婢。”
朱佑樘莞尔:“准。”
话音刚落,他又另写一幅“福”字,亲手交予班主。
朱佑樘多看了她一眼——这份机敏,着实难得。
她既不动声色化解了尴尬,又替班主卸下了杀身之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是朱佑樘第一次对一名女子真正起了兴致。
此前翻宁嫣的牌子,不过是例行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