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接话。
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求你,你答应了,她就欠你一次。你让她怎么还?让她以身相许,她肯也说不定,要不试试?万一她真的答应了呢。
她停了片刻,像是在整理句子:我没有替他说话的资格。但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觉得自己欠他的。孩子不是他的,我瞒了他好几年。是我先对不起他,所以我才不想让他进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板砖的缝隙上。她穿的那件外套袖口里,手指正攥着那张缴费单的边缘,攥得有点紧。她没有哭,也没有哽咽,只是把自己心里那件一直压着的事提了一下,然后又放回去了。
林深安静了一会儿: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我知道。
他开车冲向人行道,不是你们之间的事。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就当是,我还他的。
林深看着她,没有再劝。又隔了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他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带着祈求,没有理由,像是一句说给林深听的话。林深没有拆穿她。如果他再来,我不会放过他。
她点了点头:谢谢,一切费用我都会出,我替他向你道歉。
你替不了他。
两个人又在走廊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冷风沿着地面蔓延过来,吹得她裤脚轻轻晃了一下。她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书香景苑的地址,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线在他膝盖的纱布上明灭交替。她没有开口,他也没有。
到了书香景苑门口,门卫放行,车子开到了6栋门口。他推开车门下车,她也跟着下了车,扶着他。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你一个人住?
有时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把手机给我。
他掏出手机递过去,她接过手机按了几个键,然后递还给他:我号码存进去了,伤口有问题联系我,微信号与手机号同号。
他看了一眼通讯录,上面多了一个名字:林响。
的声音又响起来:皮肉之苦换一个联系方式,不算亏。虽然不是当场给的,但该给的终究给了。
她说:我送你上去。
不用了。到此为止就行。
的声音又响起来:她主动说要送你上去,你倒好,一句到此为止就把门关上了。你这人,该近的时候远,该远的时候近。
好,那你保重。她说。然后她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着。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转身往6栋门口走去。他走了两步,膝盖上的伤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钝痛,不算剧烈,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缝线处传来的勒紧感,沿着皮肤边缘一点点扩散开来。他放慢了脚步,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回到402,他关上门,没有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膝盖上的纱布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微微的白,安静地覆在那里。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门锁响了。宋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口露出几根葱和一把青菜的边角。她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裹着一圈纱布,愣了一下。
她放下塑料袋,走过来蹲下,目光落在那圈纱布上,没有立刻开口。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纱布上方,没有碰到:你腿怎么了?
过马路时不小心摔了一跤。
的声音又响起来:仅仅是摔了一跤吗?你敢说实话吗?
宋倩没有听见无的话。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低头仔细看了看纱布的边角——裹得平整,系得整齐,收口的位置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她没有评价那个结,也没有问是谁系的。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缝了几针?
四针。
她沉默了一会儿:下次过马路看着点车。
她说完站起来,把那袋菜拎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起来。林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一圈纱布,白色的,裹得很平整,边缘整整齐齐地收在皮肤表面。
他伸手碰了一下纱布的边缘,指尖感觉到布料下面有一点微微的温热,是伤口渗出的热度透过纱布层传上来的。
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膝盖的纱布上,把那一小块白色照得分外清晰。
他看了很久才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带上。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