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身形在院子里消失。
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气爆。
原地只留下一圈被掀飞的尘土。
一块青石板承受不住反冲的力道,当场碎成齑粉。
石粉洋洋洒洒。
落进旁边翻倒的白瓷茶杯里。
夜风卷过,院子里空空荡荡。
只有李元芳死死握着刀,满脸冷汗地守在房门口。
缩地成寸。
这不仅仅是快。
这是直接在物理空间里折叠了两点之间的距离。
洛阳城东。
崇化坊。
一条连更夫都不愿多走的死胡同。
夜色深沉。
死胡同最深处,有一家没挂招牌的胭脂铺。
两扇发黑的木板门紧紧闭着。
门轴锈死。
冷风吹过,门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桂花油的甜腻味。
甜得发齁,盖不住底下的霉味。
铺子底下。
有一条陡峭的暗道。
三十六级青石台阶,直通地底。
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花岗岩石门。
裴渊没有走台阶。
也没有去推那扇重达千斤的石门。
阴冷潮湿的地窖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墙角的砖缝里,塞着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
发出幽幽的绿光。
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照亮三尺见方的地方。
青砖地面上铺着一层滑腻的绿苔。
水珠从头顶的石壁上渗出来。
汇聚成滴。
“吧嗒。”
砸在长满绿毛的砖缝里。
地窖正中央。
莹玉坐在一个破旧的蒲团上。
她微微佝偻着背。
手里捏着一根泛黄的白骨针。
夜明珠的绿光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笑。
那张平时见人就带三分怯懦的脸,此刻绷得死紧。
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沟壑。
没有一丝温度。
骨针的针尖,刚刺穿一只黑色的甲虫。
粘稠的黑色汁液流出来。
她正低着头,准备继续在那块泛黄的布帛上写字。
突然。
她面前的空气扭曲了一下。
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波纹荡开。
裴渊无声无息地跨出了虚空。
军靴稳稳踩在湿滑的青砖上。
没有带起一丝风。
连地窖里那股陈腐的空气,都没有被打乱半分。
他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站在莹玉面前,距离不到三尺。
莹玉的动作僵住了。
骨针停在半空。
针尖上的黑色粘液摇摇欲坠。
她慢慢抬起头。
对上了裴渊居高临下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杀意。
只有看着一堆垃圾的冰冷。
莹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血液瞬间从皮肉里抽干。
手指猛地一哆嗦。
“啪嗒。”
白骨针掉在青砖上,滚了两圈。
沾着黑色粘液的针尖,在绿苔上划出一条恶臭的黑线。
她没有起身反抗。
几乎在骨针落地的同一瞬间。
莹玉脸上的死寂被彻底打碎。
肌肉迅速重组。
她那双干瘪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眼眶红了。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发抖的枯叶。
她膝盖一软,从蒲团上翻了下来。
双膝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砖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骨头碰撞声。
“主……主子?”
莹玉的声音发颤。
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和惊恐。
她双手撑在地上,死死贴着冰冷的砖面。
额头狠狠磕了下去。
“咚!”
“主子饶命啊!”
她哭喊出声。
声音沙哑,带着底层妇人特有的无助和凄厉。
“属下……属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一边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辩解。
“是不是铺子里的账目对不上?”
“还是上面交代的密信送迟了?”
“主子您说句话,属下这就去查,这就去领罚……”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混着地上的灰尘,在脸上和成了泥水。
她磕得极重。
几下过后,额头就破了一层皮。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青砖上的绿苔。
她在拖延时间。
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块布帛。
布帛上的墨迹还没干。
裴渊没有动。
他双手自然下垂,连衣角都没有晃动一下。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演戏。
地窖里很冷。
那股混杂着发霉胭脂和死老鼠的恶臭,越来越浓。
这是暗帝残留在那些黑虫身上的味道。
莹玉还在哭。
嗓子都哭哑了,像拉断了弦的破二胡。
“主子,属下进琅琊阁十二年了。”
“十二年,属下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
“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抬起头。
满脸的血污和泪水,看起来可怜到了极点。
裴渊连看都没看她的脸。
他的目光越过莹玉颤抖的肩膀。
直接落在了那个粗糙的黑陶盆上。
陶盆里。
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挤在一起。
指头大小。
硬壳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这些虫子在互相吞噬。
一只虫子用口器撕开同类的腹部。
黑色的粘液爆出来。
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
裴渊的视线移动。
看向那块平铺在地上的布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