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京城一连下了五天的雪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王府正院那片被萧璟珩踩了一个冬天的鹅卵石地面上,把灰白色的石子晒得微微发烫。廊下挂了一整个正月的冰凌开始融化,水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节奏敲着一面古老的更鼓。
苏念雪站在正院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白果树的枝头冒出了第一粒嫩绿的芽苞,忽然意识到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四个月了。四个月前她坐在一顶破旧的轿子里,被当作弃子送进这座王府,身上只有一把手术刀和几盒快过期的抗生素。四个月后,她站在摄政王府的正院里,手里握着萧璟珩的令牌,袖中藏着太后的把柄,身后站着一群被她从柳如是手里捞出来的下人,面前是一个能自己扶着轮椅扶手站起来的男人。
“准备好了吗?”她转过身,看着书房里的萧璟珩。
他坐在轮椅上,双手撑着扶手,脊背挺得笔直。从冰蚕拔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沉渊的矿物粉末排出了大半,双腿的肌肉虽然还远远没有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但股四头肌和腓肠肌的肌力都已经恢复到了四级以上。按照苏念雪的康复计划,今天是他第一次尝试站立训练——不靠银针,不靠药物,只靠他自己的骨头和肌肉。
“你问这句话问了三遍了。”萧璟珩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是在笑。苏念雪认识他已经四个月了,四个月足够她读懂这个男人脸上每一个微表情。他现在不是不耐烦——他是紧张。一个在战场上面对万箭齐发都不曾眨眼的男人,此刻坐在轮椅上,因为即将要尝试一件正常人每天都在做的事而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走到轮椅旁边,将他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左手扶住他的腰侧,用肩膀给他做了一个支撑点。“按我说的做——先把重心移到右腿,双手撑扶手,慢慢站起来。不要急,能站几息算几息,撑不住就坐回去。我会一直扶着你,你不会摔。”
萧璟珩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扶手,将身体的重心缓缓前移。他手臂的肌肉在玄色锦袍下绷出了清晰的轮廓,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苏念雪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自己的耳侧加重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左手,只靠右手撑着扶手,将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右臂上。左腿在轮椅踏板上轻轻挪动了一下,右腿缓缓伸直,膝盖在伸直的过程中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弹响——那是长期缺乏运动的关节囊在突然承受体重时发出的抗议声,但弹响过后膝盖没有发软,稳稳地撑住了。
他的臀部离开轮椅座面,一寸、两寸、三寸。苏念雪的肩膀在他腋下稳稳地撑着,她的手指按在他腰侧的竖脊肌上,感受着那些沉默了十年的肌肉纤维第一次为了站立而收缩。她能感觉到它们在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陌生。它们太多年没有做过这件事了,已经忘记了该怎么配合,正在笨拙地、跌跌撞撞地重新学习。
“继续。你做得很好。”她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激动,但她撑在他腋下的手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萧璟珩咬紧牙关,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虎口到腕部那道旧伤疤被拉伸得微微发白。他把左腿也从踏板上放下来,双脚第一次同时踩在了地面上。青石板地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靴底传到他的脚心,那种触感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感受到地面的温度是什么时候了,十年前那个冬至之前的记忆被九幽寒毒冻成了一片模糊的碎冰,只有她来了之后,记忆才开始重新结块、融化、流动。
他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全身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和她撑在他腰间的手臂上。但他站起来了。不是撑着轮椅扶手半站着,不是靠外力架着勉强直立,是他的双脚踩在地面上,双腿支撑着自己的体重,第一次在没有轮椅的情况下与苏念雪平视。
苏念雪抬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的身高——他坐在轮椅里时整个人是收着的,像一把被折叠起来的刀,所有的锋芒都藏在鞘中。此刻他站起来,虽然双腿还在发抖,虽然额头上全是冷汗,虽然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整个校场,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被压在冰层下太多年终于浮出水面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光。
“我站起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沙哑中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一个被关在冰窖里太久的人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照在脸上时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用了太大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控制别的东西了。
苏念雪看着他眼底那片再也压不住的湿润,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又往上托了一寸,让他站得更稳一些。这个动作她上辈子在康复科轮转时做过无数次,每一个从截瘫中恢复过来的病人第一次站起来时,她都是这样站在他们身边的。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个人的颤抖正在顺着她的肩膀传导到她的胸腔里,震得她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共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