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茶室在半山,包间临窗,窗外是一片竹子。
姜梨到的时候,沈曼已经坐下了。米白色套装,珍珠耳钉,连倒茶的姿势都优雅得像在拍广告。
“梨梨来了。”她起身虚扶了一下,“坐。这里的白茶不错,我让人温着的。”
姜梨坐下,没碰茶杯。
“姨找我聊我妈?”
“急什么。”沈曼笑着给她斟茶,“先喝口茶。”
茶汤淡金色,热气袅袅。姜梨看着那只杯子,想起上次饭局那杯她没喝的酒。这些年递到她面前的杯子,就没有一杯是干净的。
“姨,我下午还有事。”
沈曼放下茶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防我。”她声音放得很软,“也难怪。我进姜家的时候你才八岁,小姑娘认生。可是梨梨,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母亲当年,最信任的人,其实是我。”
姜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好茶。可惜配的话太脏。
“她病重那两年,你还在念书。公司的事、品牌的事,她一件件交代下来,交给谁?交给我。”沈曼说到这,眼圈红了,红得掐着秒表,“档案入库是我经手的,样品封存是我盯的。这些年外面传我什么,我不辩解,我只是想把你母亲托付的东西看好。”
“看好?”姜梨放下杯子,“澜映工作室三年拿走六百八十万外包费,这也叫看好?”
沈曼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
“澜映的事有误会。”她说,“那是集团的正常外包,手续齐全。”
“手续齐全。”姜梨点点头,“那正好,姨把这三年的外包成果给我看看?六百八十万,总得有图纸、有样品、有验收单吧。我是设计师,我来验验货。”
沈曼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把这一秒的停顿盖了过去。
“集团的资料有保密流程,梨梨想看,走正式申请。”她放下杯子,语气一转,重新温柔起来,“不说这些了。我今天约你,就是怕你被人挑唆,有些人接近你,图的是梨光的渠道价值。他姓傅,家大业大,缺什么?缺一个能打通女性消费市场的品牌。你以为他在帮你,其实他在选货。”
来了。
温情牌打完打离间牌,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姜梨低下头,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做出一副被说动的样子。
“姨,我问你一件事。”她声音低下去,“外面有人说,我妈当年在集团外面,还留过一批原始文件。是真的吗?”
包间里静了一秒。
“谁说的?”沈曼问得太快了。
“听说的。”姜梨抬眼,“要是真有,那批东西现在归谁?”
“不可能有。”沈曼的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又放缓,“你母亲的东西全部在集团档案里,一页都不少。梨梨,别听外面乱传,这种事,你外公也做不了主。”
姜梨心里咔哒一响。
她问的是“有没有”,沈曼答的是“外公做不了主”。
多出来的这半句,是心虚的人自己递出来的。她怕的根本不是传言,她怕的是苏明川,怕那个二十年不进姜氏大门、却握着信托监督权的老人。
“哦。”姜梨点点头,站起来,拿过账单夹,“那没事了。”
“梨梨?”
“茶钱我付。”她签了字,把账单夹合上,“姨,离间计免单。”
沈曼脸上的温柔裂了一条缝。
姜梨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妈病重那两年,每周三让司机接我回家吃饭,风雨无阻。她要真信你,托付的应该是我的晚饭,不是她的档案。”
她带上门。
走出茶室,山风一吹,后背才觉出一层薄汗。跟沈曼说话就是这样,每一句都要过秤,比谈判还累。谈判对手至少明着来,这位姨,刀全裹在软话里。
下坡的石阶尽头,路边停着一辆黑车。
姜梨的脚步顿了顿。
她进去的时候这辆车就在。现在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它还在,连位置都没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