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二十二岁,作品估价八千,是全场最便宜的一件。
姜梨坐在工作室地板上,膝头摊着一本压箱底的场刊。青年设计师慈善拍卖会,两年前的秋天,她的出道作,一枚梨花胸针,排在图录倒数第二页。指腹停在自己的名字上,纸面有点潮,是储藏柜的味道。
图录照片拍得敷衍,灯光把花丝的层次全打平了。当年她攥着这页图录看了一晚上,又骄傲又心虚,骄傲的是名字印上去了,心虚的是排在倒数第二。
沈曼那句话,她琢磨了一夜。
两年前的姜梨,遇到这种事会憋着,自己跟自己熬,熬出一肚子内伤。现在的姜梨不这么干了。有疑问,查;查完,问。这两个月的仗打下来,她至少学会了一件事:信息差才是万病之源。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拍卖行。
去之前她给周栩打了个电话,只问了程序问题:慈善拍卖的成交记录,本人能不能查。周栩说能,又追问她查什么,她说查个旧账。周栩在那头沉默两秒:“需要帮忙吱一声。别自己闷着。”
“知道了。”
慈善拍卖的成交记录不涉密,调档只花了四十分钟。工作人员把档案摊开,指给她看。
拍品 63 号,梨花胸针,设计师姜梨。估价八千。
落槌价,八万。
竞得方:007 号牌,匿名委托。
姜梨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八万。估价的十倍。她想起来了,那年这事在小圈子里被当笑话传过一阵,说不知哪个冤大头,八万买了个新人的习作,人傻钱多。她当时脸上挂不住,把奖金全捐了,从此没再提过这件事。
那枚胸针是她的开山之作。大三暑假,蹲在母亲的旧工作台前做的,梨花三瓣,用的是母亲教的花丝手法,做废了七版才成一版。拿去参加慈善拍卖,一半是给自己壮胆,一半是想让妈妈的手艺在她手上露一次面。
被人笑话人傻钱多之后,她再没打听过买家。原来买家在这。
“007 号牌的竞买记录,还有别的吗?”她问。
工作人员翻了翻:“那一场,007 号只举了这一次牌。进场,买这一件,走人。”
进场,买一件,走人。八万买八千的东西,不像捡漏,像是奔着来的。
她请对方把记录复印了一份,走出拍卖行,站在台阶上算了一笔时间账。
那场拍卖会,是两年前的十月。
傅家向姜家提联姻,是次年的一月。
早了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两家坐上谈判桌之前,在“联姻”两个字出现之前,那个人就已经进过那个拍卖厅,用十倍的价格,买走了她的第一件作品。
先看见她,后点的名。
这个发现让整件事的性质变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联姻棋盘上被随手指到的棋子,傅家要姜家的渠道,姜家要傅家的靠山,她和傅西沉,不过是两枚被各自家族推出来的子。她逃婚,逃的就是这盘别人下的棋。
可如果落子的顺序反过来呢?
风把复印件吹得哗啦响。姜梨捏紧了纸,心口那根被沈曼扎进去的刺,此刻拧成了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怒还是别的,烧得慌。
晚上八点,她敲开了隔壁的门。
去之前她在自己家门口站了十分钟。演练开场白,演练他抵赖时的第二问、装傻时的第三问。演练到最后发现自己在紧张,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是他。她把复印件往包里一塞,出门,抬手,敲门。
傅西沉开门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屋里飘着汤的味道。看见她的脸色,他把火关了。
姜梨进门,把复印件拍在他的餐桌上。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她的目光在那第二副碗筷上停了半秒。这人每天做两人份的饭,做了快一个月,她来不来他都摆,跟钓鱼佬打窝一个思路。
“两年前,青年设计师慈善拍卖会。”她说,“007 号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看完,抬眼。那双眼睛平静得让她火更大,平静里甚至藏着一点如释重负,像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沈曼说的?”他问。
“谁说的不重要。”她逼近一步,“是不是你。”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