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门口的签到表上,前一行的签名力透纸背:沈曼。
两个字签得一笔一划,力道大得快戳穿纸,像在宣誓主权。
姜梨拿起笔,在下面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轻。签完她看了一眼两个名字,一重一轻,挺好,省得别人看不出来谁心虚。
推门进去之前,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最后一条消息是隔壁那位发来的:“稳。楼下老位置。”
十一点整,临时董事会开始。
会议室的百叶帘拉了一半,光一条一条切在长桌上。
长桌坐了十一席。苏明川坐在创始股东席,从进门起就闭目养神,谁打招呼都只点头。姜廷川坐在主位,脸色比茶还沉。沈曼坐他右手边,妆容一丝不苟,看不出连日的败仗。
姜梨的位置在长桌末端,列席身份。她面前的材料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一页的边角,被她出门前折了个小角又抚平了。周栩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稳住,念稿别快。
议程过半,轮到姜梨的动议。
她起身。起身的一瞬间,她想起妈妈信里那句话。攒够坐上桌的筹码。妈,我坐上来了。
她没讲情怀,直接分发材料。
“各位手里三份文件。第一份,法院调解书,姜氏已书面确认 L 系列设计档案权属归程雪继承人,此为生效法律文件。第二份,澜映工作室三年流水,六百八十万外包费的回流路径,终点是个人关联账户,会计师核验意见附后。第三份,宏艺加工厂的仿制实证与提货记录。”
纸页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基于以上。”她说,“我提出两项动议。一,罢免沈曼女士对公司设计档案及关联知识产权事务的一切管理职权。二,对姜氏与澜映的全部历史往来立项审计,聘请第三方会计师事务所执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有人翻页,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像这样就能把流水表上的数字看成别的。
沈曼笑了。她不看那些文件,环视一圈,声音温婉:
“各位,我在姜氏二十年。”她说,“公司上市那年我怀着妍妍还在跑路演,档案库失火那次是我抱着资料箱最后一个撤出来的。今天,一个进公司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孩子,拿着几张来路存疑的复印件,要罢免我。各位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对得起谁对不起谁?”
感情牌,打得炉火纯青。几个老董事的脸色果然动了动。二十年的情面摆在桌上,谁翻脸都要掂量。
姜梨没有抢话。她等沈曼说完,只补了一句:“沈女士说的贡献,我不评价。我只提醒各位一件事,感情归感情,回流到个人账户的六百八十万,是数字。数字不认情面。”
“至于来路。”她翻开材料附页,“调解书是法院盖章的,流水是会计师核验的。沈女士要是认为证据来路存疑,欢迎起诉。上一位质疑这些证据的律师,休庭商议了二十分钟,然后全盘接受了调解。”
有人低头憋笑。沈曼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另外。”她话锋一转,“临时董事会审议罢免类动议,按章程需提前十日书面通知全体董事。今天的动议,程序上有瑕疵。我提请押后再议。”
拖延牌也来了。押后一次,就能押后第二次,押到信托生效,押到姜梨弹尽粮绝。
姜梨正要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先响了。
会前她推演过沈曼的三张牌,感情牌、程序牌都在预案里,回击的话就压在舌根下。可有人比她先出了手。
“章程。”
苏明川睁开了眼。
这是他今天开口的第一个词。全场的椅子几乎同时响了一下,所有人都坐直了。
他没看沈曼,慢条斯理地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翻到流水那一页。
“老头子我二十年没进这个门,章程记不清了。”他说,“我就记得一件事。这个公司起家的每一张图纸,是谁熬夜画的;这个公司账上的第一笔钱,是谁签的。”
他抬起眼,环视全场。
“我信程雪留下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