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那天,傅西沉把她送到老宅门口,被管家客客气气地拦在了外面。
“老爷子吩咐,只请姜小姐一位。”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她走进去,临了发来一条消息:“他书房的茶是苦的,别硬喝。桌上有蜜饯,抓着吃,他不会说什么。”
姜梨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调成静音。
书房在老宅东侧,推门进去,一屋子的旧书和木头香。窗边一张老红木书桌,桌面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一角摆着笔架,另一角,放着一台跟整间屋子格格不入的现代显微镜。
姜梨的目光在那台显微镜上停了半秒。珠宝检测用的型号,行家配置。
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头也没抬。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来?”
“因为有些话,当着他的面,您问不出真的。”
老爷子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两秒,笑了:“坐。”
茶果然是苦的。姜梨抿了一口,没硬喝,很自然地捏了颗蜜饯。老爷子看在眼里,眼角的纹路松了松。
考校开始了。全程不问感情,一个字都不问。不问怎么认识的,当她纯粹是个来谈生意的年轻人。姜梨反倒松了口气,谈生意,她熟。
“梨光现在的渠道,傅氏占几成?”
“六成五。”
“太高了。”老爷子说,“傅氏要是明天撤了,你怎么办?”
“撤不了。协议里退出条款写得很细,提前一年通知,过渡期渠道保全。”姜梨顿了顿,“但您问的不是条款。您问的是依赖。我的规划是两年内把傅氏占比压到四成,自建两成,其余分给三家不同体系的渠道。鸡蛋分篮,篮子还不能是一个师傅编的。”
老爷子从镜片上方又看了她一眼。这个答案显然过关了。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梨光要有自己的高级定制线和工坊传承体系。渠道是水管,作品是水。我要做的是水,不是管道。”
老爷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说得好听。工坊传承,老师傅从哪来?现在肯下十年功夫学花丝的年轻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从我自己开始带。”她说,“另外,宏艺的周师傅答应来梨光坐镇,他手上还有两个徒弟。传承这个事,急不来,但只要炉子不熄,就能一代代烧下去。”
“炉子不熄。”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飘远了一瞬。
问题一个接一个,刀刀见骨。渠道、现金流、供应链、人才梯队。她答得上的,答得干脆;答不上的,就直说“这个我还没想好,目前只有方向”。
老爷子不置可否,问到第七个问题,忽然话锋一转。
“你外公,近来身体可好?”
姜梨端茶的手停了半拍。
这个转折太突兀了。更微妙的是语气,那里面有一种旧友式的熟稔,又裹着一层刻意保持的疏远,像在问一个很熟但很久不来往的人。
“硬朗。”她答,试探着补了一句,“您和我外公,认识?”
“喝茶。”老爷子说。
岔开了。岔得毫不掩饰。
姜梨捏着茶杯,把这个信息记下了。老爷子问外公,叫的是“你外公”,这种叫法带着体温,客套的人只会叫“苏先生”。饭桌上那句“改天一个人来”,此刻又多了一层意思。
考校继续。到最后,老爷子放下茶杯,说出了今天真正的来意。
“傅氏有个想法。”他把茶盏搁下才开口,“集团一直想做珍宝线,高定珠宝,家族传承那个路数。梨光的手艺和故事都合适。并进来,资源全倾斜,你做珍宝线的掌舵人。比你自己在外面刨食,快十年。”
来了。收编。
条件优厚得挑不出毛病,快十年,这四个字对任何一个创业者都是致命诱惑。资金、渠道、供应链、品牌背书,创业路上最难的四座山,一句话全部铲平。
姜梨捏着蜜饯的手指停了停。她甚至认真心动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茶杯,摇头。
“谢谢您看得起梨光。但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