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草莓上市之前,苏晚在板房里挂了一张倒计时表。
每天下班前,她都会用红笔划掉一天,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剩下的数字,不说话,也不笑。
王婶好几次看到她对着那张表发呆,以为她跟林辰吵架了。
苏晚摇头,嘴角微微上扬:“婶子,不是吵架。是快了。”
第一批奶油草莓从开花到成熟,足足等了四十五天。
对苏晚来说,这四十五天比四年还长。
她每天都在试验田里蹲着,观察果实的变化——从绿色变成象牙白,从象牙白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温润的奶油色。
她甚至能说出每一颗草莓是哪一天开的花、哪一天坐的果、哪一天开始转色。
“苏丫头,你这哪是种草莓,你这是养孩子。”
王婶说。
苏晚笑了笑,没有否认。
在她心里,这些草莓就是她的孩子。
从种子开始,一粒一粒地育,一株一株地栽,一棵一棵地管。
她给它们浇水、施肥、除草、防病,看着它们一天天长高、开花、结果。
每一颗果实,都是她的心血。
采收的日子定在了周五。
天还没亮,苏晚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说“明天给你买新衣服”,她也是这样——兴奋得睡不着,反复想象新衣服的样子、颜色、布料,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天亮。
她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到地里。
掀开草莓棚的保温膜,晨光透过塑料膜照进来,照在那些藏在绿叶之间的果实上——奶油色的,一颗一颗,像散落在草丛里的小月亮。
露珠挂在果面上,晶莹剔透,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
苏晚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草莓地,伸手轻轻托起一颗。
果实已经软了,从淡黄色变成了温润的奶油色,凑近了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奶香。
她没有摘。
她站起来,朝板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林辰!草莓熟了!”
林辰从板房里跑出来。
他跑到草莓地边上,蹲在苏晚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些成熟的果实。
“今天能摘多少?”
他问。
苏晚估算了一下:“头茬果,量不大,一亩半地,精挑细选,大概四十斤。”
“四十斤。”
林辰在心里盘算——新绿生鲜二十斤,悦禾五斤,丰盛食品十斤,留五斤做试吃和样品。
刚好分完,一点不剩。
“摘吧。”
林辰站起来,把篮子递给她,“今天你是主角。草莓怎么摘、怎么分拣、怎么包装,你说了算。”
苏晚接过篮子,蹲下来,开始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采收。
她摘得很慢。
每一颗草莓,她都要先看颜色——不够奶油色的不摘;再看形状——不够圆润的不摘;最后检查果面——有瑕疵的不摘。
四十斤头茬果,被她筛掉了将近八斤。
王婶在旁边看着那些被挑出来的草莓,心疼得直叫:“苏丫头,这些好好的草莓——”
“婶子,这些不是商品果。”
苏晚头都没抬,“奶油草莓走的是高端渠道,客人花六十八块钱一斤买回去,打开盒子看到一颗歪瓜裂枣,下次就不买了。”
王婶还想说什么,林辰拉了她一下:“婶子,听她的。她是专业的。”
王婶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她蹲下来,学着苏晚的样子,一颗一颗地挑,把那些颜色不够、形状不好的草莓放在另一个筐里。
苏晚看了王婶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婶子,这批挑出来的次品果,拿回去做草莓酱,做好了大家分。”
王婶一听这话,乐了:“那敢情好。我孙女最爱吃草莓酱。”
采收、分拣、包装,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四十斤奶油草莓,被分装在八十个小盒里,每盒半斤。
盒子的设计是林辰亲自盯的——奶油色的底盒,透明的盖子,盒盖上贴着手写标签:“辰源农业·奶油草莓·糖度14°·零农残”。
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花哨。
第一批货发走之后,苏晚站在板房门口,看着那辆送货的三轮车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林辰走到她旁边。
“怎么了?”
“没什么。”
苏晚说,“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哪里不真实?”
“我的草莓,卖了。六十八块钱一斤。”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林辰,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说奶油草莓要卖四十块钱一斤的时候,我觉得你在吹牛。”
“记得。你说进口的韩国草莓才卖四十多。”
“现在六十八。”
苏晚说,“比进口的还贵二十多。”
林辰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排站在板房门口,看着远处那片已经空了大半的草莓地。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得很短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