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几天赶路,耳朵都快被颠聋了,全是土渣子味。”
他用酒葫芦敲了敲车厢的硬木底板。
“咚,咚。”
“想去你那阁楼顶上,找个清静地方喝两口酒。”
苏玄停住敲击。
声音平淡如水。
“能进吗?”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
徐骁却觉得胸口像挨了一记重锤,砸得他喘不过气。
能进吗?
这根本不是在商量。
阻拦?
拿城墙上这几万条人命,去填这个一首诗就能撕裂天道的怪物?
徐骁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他知道什么仗能打,什么仗只能认输。
他毫不犹豫地直起腰。
徐骁猛地转过身。
厚重的披风在空气中甩出一声脆响。
他抬起右手,冲着高耸的城墙。
粗糙的嗓门在空旷的城外炸开,盖过了风声。
“撤弩!”
徐骁双眼充血,厉声嘶吼。
“全军听令,让道!”
随着这声军令。
城头上的八牛弩绞盘迅速松开,发出嗡嗡的钢丝回弹声。
几万张绷紧的强弓齐刷刷放下。
杀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褪去。
挡在城门前的铁甲军,像被一把巨斧劈开的黑色潮水。
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去。
沉重的铁靴踏在青石板上,轰鸣声震耳欲聋。
一条宽阔平坦的石板大道,直接让了出来。
畅通无阻,直通城内。
苏暮雨坐在车辕上。
他抖了一下手里的粗麻缰绳。
“驾。”
驽马迈开步子。
马车轱辘碾上青石板,发出单调的骨碌碌声。
大摇大摆地穿过高耸幽深的北凉城门。
徐凤年从泥水坑里爬起来。
他胡乱拍了拍屁股上的湿泥。
把鞋底的烂泥在石头上蹭了两下,赶紧跟在车厢屁股后头跑。
徐骁没有骑马。
他解下腰间的凉刀,扔给旁边的副将。
迈着那条微跛的左腿,带着十几个北凉最顶尖的护卫。
小心翼翼地跟在马车后面。
死死保持着十步的距离,一步不敢多,一步不敢少。
北凉王府占地极广。
马车长驱直入,直接穿过了前院和几道重门。
路上的侍卫早就被遣散得干干净净。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车轮的滚动声。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座宏伟的木楼前。
听潮亭。
阁楼高耸,飞檐反宇,气势森严。
四周环绕着一弯碧绿的人工湖。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松烟墨味和防虫的樟木香。
车帘被一只手掀开。
苏玄探出半个身子。
他把青竹盲杖伸出去,在地上点了一下。
确认了台阶的位置。
这才慢吞吞地踩着木踏板,走下马车。
鞋底踩在听潮亭外白色的汉白玉台阶上。
苏玄伸了个懒腰。
肩膀和脊椎骨发出一阵连绵的脆响。
挂在腰间的木酒葫芦晃荡着,轻轻撞在胯骨上。
他拿着盲杖。
“笃。”
“笃。”
一下一下敲着石阶,慢悠悠地往听潮亭的正大门走去。
每上一级台阶,竹杖的声音都在空旷的湖面上带起一阵回音。
徐骁停在台阶最下面。
他抬起粗糙的袖子,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身后的十几个护卫手死死按着空空的刀鞘。
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苏玄走到亭子门口。
脚步突然停住了。
手里的青竹盲杖悬在半空,没有敲下去。
听潮亭正大门的红漆高门槛上。
蹲着一个人。
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
老头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羊皮裘。
毛早就掉光了,油泥糊在上面黑漆漆的。
一股浓重的羊膻味混着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直冲鼻腔。
老头缩着脖子。
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塞在腰带里。
他大喇喇地蹲在门槛正中央,挡住了上楼的必经之路。
老头伸着右手。
那根指甲里塞满黑泥的小拇指。
正深深抠在自己的右边鼻孔里。
用力地挖着。
他就这么一边抠着鼻屎。
一边抬起那双浑浊、眼角挂着眼屎的老眼。
死死盯着停在台阶上的苏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