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毛驴打了个响鼻。
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
吹得地上几片干海带翻了个面。
邓太阿倒骑在驴背上。
两条腿耷拉着,灰布鞋的鞋底沾着干黄泥。
他手里捏着那枝粉嫩的桃花。
海风又大又咸。
桃花枝在风里微微晃荡,花瓣边缘被吹得打卷。
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娇艳。
官道两旁黑压压的几万人。
没人敢出声。
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说书先生,都死死捂住嘴。
几万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路中央。
有人憋气憋得太久,脸涨成了猪肝色。
双手攥着刀柄,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邓太阿没下驴。
他依然倒骑着,脸对着马车。
空着的左手慢悠悠抬起来。
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
手腕对着半空,轻轻一抖。
“嗖——”
一道极细的流光从他袖口钻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划破夜空的流星。
紧接着。
第二道,第三道。
整整十二柄拇指大小的飞剑。
飞剑薄如蝉翼。
拖着十二条不同颜色的剑尾气流。
在邓太阿身前的半空中穿梭飞舞。
没有直来直去的野蛮劈砍。
这十二柄飞剑,像是有生命的活物。
它们在半空交织出一张繁复绚烂的剑网。
轨迹绝美。
剑光在灰暗的海天背景下。
画出几朵盛开的牡丹虚影。
一转眼,又变成了风中摇曳的细柳枝。
风雅到了骨子里。
这是邓太阿引以为傲的底气。
杀人如作画。
他把血淋淋的杀戮,变成了赏心悦目的艺术。
“嗡嗡。”
飞剑震动切割空气。
声音清脆悦耳,像上好的瓷器碰撞。
不像是要杀人,倒像是在奏乐。
旁边围观的剑客们看傻了。
一个背着重剑的壮汉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一屁股跌在烂泥沟里。
泥水溅了满脸。
他忘了爬起来。
“这哪是剑……”
壮汉咽着干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这他娘的是神仙法术啊。”
马车里。
苏玄靠着硬邦邦的车门框。
他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泪水,洇湿了脸上的黄布带。
他把下巴抵在屈起的右膝盖上。
黄布条被海风吹得有点松。
苏玄伸手随便扯了一把,在脑后重新系紧死结。
“花里胡哨。”
苏玄的声音从粗布车帘后面飘出来。
带着浓浓的起床气。
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杀个人还得先绣朵花。”
他砸吧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费那劲干嘛。”
苏玄换了个姿势。
左手抠了抠发痒的耳后根。
弹掉指甲上的灰屑。
他头都没抬。
迎着半空那张绝美的杀人剑网。
随口吐出一句短诗。
“桃花流水窅然去。”
七个字。
平平淡淡。
就像在街边包子铺里要了碗白开水一样随便。
没有拔高嗓门。
也没有催动半分真气。
丹田里连一丝波澜都没起。
字音顺着又咸又腥的海风,飘出车厢。
邓太阿捏着桃花枝的手指,突然一僵。
那枝开得正艳的桃花,剧烈地颤了一下。
枝头上的三朵花。
粉白的花瓣齐刷刷地脱离了枯木。
花瓣被风一卷。
轻飘飘地飞向半空。
看着软绵绵的,连一片薄纸都砸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