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沉闷的牛角号声在夜空里拉得很长。
带着一股子仓皇的败退味,顺着广陵河的冷风飘出去老远。
顾剑棠的三十万大军,连夜拔营。
火把连成一条长蛇,匆匆忙忙往南边退走。
北凉城头。
黑色的“徐”字战旗被西北风刮得东倒西歪。
粗布旗面狠狠拍打着粗木旗杆。
“啪,啪。”
响声单调,在深夜里透着股干冷的肃杀。
城墙外头。
半里地外的荒草滩里。
三个穿着紧身夜行衣的探子,正贴着冰冷的地面往前爬。
他们是离阳赵勾的死士。
大军退了,但离阳朝堂上那帮文官不甘心。
非要摸清徐骁死后,北凉城防到底是个什么虚实。
荒草枯黄,草根扎在冻硬的黄土里。
三个探子手脚并用,像土拨鼠一样在泥沟里挪动。
手肘在碎石子上磨破了皮。
血水渗出来,粘在黑衣上,很快被冻成硬块。
领头的探子张着嘴呼吸,怕喘气声太大。
灌了一嘴夹着马粪味的沙土。
他咬着牙,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头儿,北凉军没动静。”
后头的年轻探子压低声音,嗓子干涩。
“连个巡城的号子都没喊。”
领头探子没接话。
他拨开眼前一丛半人高的枯草。
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北凉城门看去。
护城河对岸。
火把烧得通明,油脂滴在火盆里发出嗞啦的声响。
城门大开。
三十万北凉铁骑,整整齐齐地列在城墙根底下。
黑压压的一片。
像是一片生铁浇铸的黑色海洋,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全戴着皮笼头。
几万匹马,连一个打响鼻的声音都没有。
三十万铁甲士卒,手握长矛。
矛尖在火光下泛着惨白的冷意。
安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股沉默的压迫感,比几万人一起冲锋还要吓人。
领头探子头皮发麻。
一股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里衣瞬间湿透了。
他双手抠进冻土里,指甲折断了也没觉得疼。
他在这片钢铁丛林里拼命搜寻。
找那个穿着素白丧服的新任北凉王徐凤年。
找那个提着梅子酒长枪的白衣兵仙陈芝豹。
北凉易主,这两人必须站在大军最前头稳住军心。
没有。
统统没有。
将台是空的,中军大纛底下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三十万大军的阵列前,根本没有主将。
领头探子咽了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
视线顺着高耸的黑灰色城砖,一点点往上爬。
最后停在城墙最高处的垛口上。
火光照不到那里。
只有半轮冷月挂在天上,洒下一点惨白的月光。
高高的城墙垛口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书生。
他没穿铠甲,也没披大氅。
冷风吹得他单薄的衣摆往后翻卷。
脸上蒙着一条发黄的布带,脑后的死结打得松松垮垮。
布条末端在风里胡乱拍打。
瞎子。
天下人都在打听的那个瞎眼书生。
苏玄就这么坐在三丈高的城头边缘。
两条腿悬在城墙外面。
布鞋的鞋底磨平了纹路。
迎着夜风,两只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晃荡。
像个坐在村头石桥上乘凉的懒散闲汉。
全无半点绝世高手的体面。
他左手撑着粗糙的城砖。
右手提着个黑泥酒坛。
泥封早就拍开了,边缘还残留着碎泥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