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个粗气都不敢喘。
邓太阿倒骑在灰毛驴旁边。
他腰带上插着那根光秃秃的桃花枝。
手心里的汗水,早就把粗布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他听着李淳罡的话,默默咬紧了牙关。
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是啊,倒欠两斗。
他引以为傲的杀人飞剑,在人家随口吐出的一片桃花面前。
连块废铁都不如。
曹长卿依旧保持着大揖的姿势。
青色儒衫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这位儒圣的眼底,透着大彻大悟的清明。
星辰为子,宇宙为局。
那种碾压一切的大道,早就把他复国的执念砸成了粉末。
洪洗象牵着黄鹤。
小道士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布鞋。
他没练过剑,但他懂天道。
那个能把天道当孙子一样扇巴掌的男人。
占十二斗,少吗?
一点都不少。
广场上。
几万名御林军死死趴在地上。
铁甲叶子压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有几个吓破胆的太监,裤裆里又流出一滩黄水。
骚臭味顺着地砖缝隙往外蔓延。
混着之前明德帝尿的那一滩。
整个金銮殿前,味道杂乱刺鼻。
徐凤年还缩在龙椅底下。
他双手抱着脑袋。
听到李淳罡那句“独占十二斗”。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发出“咕咚”一声响。
他透过龙椅雕花的缝隙,偷偷往外看。
看那个站在阳光底下的青衫背影。
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火。
台阶顶上。
苏玄偏过头。
那条洗得发黄的布带,在风里轻轻扬起。
他掏了掏耳朵。
小拇指在耳道里转了两圈。
弹飞指甲盖上的耳屎。
“吵死了。”
苏玄咂吧了一下嘴。
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嘴唇。
这帮人,打架不行,吹牛拍马屁倒是一套一套的。
他觉得耳朵根子发痒。
像是有只绿头苍蝇在耳边嗡嗡叫。
这些吹捧的话,落在他耳朵里。
比那杯凉透了的粗茶还要寡淡。
没意思。
他低下头。
视线隔着黄布带,落在那根掉在台阶上的青竹盲杖上。
盲杖卡在两块碎裂的汉白玉石板中间。
杖身上沾着点灰白的石粉。
苏玄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
动作很慢。
刚才硬抗天道光柱,后腰的那根大筋还扯着疼。
他伸手抓住冰凉的竹杖。
用力往上一拔。
“哧。”
盲杖从石缝里抽出来。
带起一点碎石渣子。
他拿竹杖在脚边的台阶上敲了两下。
“笃,笃。”
敲掉沾着的灰土。
苏玄直起腰。
他抬起左手,拍了拍青衫下摆。
衣服上被天雷余波烧出的那几个破洞,边缘焦黑。
拍打的时候,掉下几点黑色的火星灰。
沾在鞋面上。
他转过身。
背对着满城跪伏的几万人。
背对着那些把腰压到最低的陆地神仙。
也背对着那座被他掀翻的离阳皇权。
广场边缘。
那辆破旧的青篷马车还停在那儿。
拉车的驽马早吓瘫了。
四条腿跪在泥水里,嘴里嚼着白沫,翻着死鱼眼。
苏暮雨站在车辕旁边。
双手死死抓着马缰绳,手背青筋暴起。
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苏玄提着盲杖。
慢吞吞地迈开步子。
布鞋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一声声黏腻的脚步声。
他走得有点虚浮。
像个刚在酒馆里喝了顿大酒、还没醒酒的闲汉。
“行了。”
苏玄的声音飘下台阶。
透着一股子懒散和不耐烦。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出来的泪水。
“马屁拍够了。”
他用盲杖戳了一下脚边的碎砖头。
碎砖头骨碌碌滚下台阶。
“就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