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油灯没有点,只有哥哥房间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堂屋,在地上铺出一道长方形的光。
他们走进哥哥的房间,然后停住了脚步。
油灯放在床头的矮桌上,火苗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床上躺着一个人。
鹊瑶花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认出那是杨婵。
两个时辰前,杨婵虽然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至少看起来还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天仙美人。
但现在,她瘦了许多。
像被什么东西把身体里的水分、脂肪、肌肉都抽走了一样,整个人缩水了一大圈。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锁骨像两把刀一样支棱着,手臂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原本乌黑柔亮的发丝此刻看起来干枯暗淡,像是被火烧过的枯草。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的黑褐色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但最让鹊瑶觉得不对劲的,是她的眼睛。
杨婵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眼神完全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甚至不像是一个清醒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是空的、涣散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屋顶,像是死人被强行撑开了眼皮。
偶尔,她的眼珠子会转动一下,但那种转动不是有意识的,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推着它转。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不停地翕动,发出含混听不清内容的声音。
她的肚子倒是比两个时辰前大了一圈。
鹊瑶记得神仙姐姐之前虽然怀孕了,但肚子还不算特别大,穿着裙子看不出来太多,可现在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把被子顶起了一个高高的弧度,撑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不成比例,像一个被吹胀了的气球绑在一根枯树枝上。
杨天天站在门口,看到杨婵这副模样的那一刻,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他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迈这一步,不知道冲上去能做什么。
刘怜昌已经扑到了床边,跪在床沿上,手忙脚乱地撕开油纸,把烧饼递到杨婵嘴边。
“娘子,是烧饼,你快吃,快吃……”
他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杨婵干枯的手背上。
杨婵盯着面前那个烧饼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忽然伸出手,一把夺了过去。
那只手枯瘦如柴,但力气大得吓人,五指像铁钳一样掐进烧饼里,把圆圆的烧饼掐出了五个窟窿。
她把烧饼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咬,大口大口地嚼,大口大口地吞。
吃相极其狼狈。
饼渣和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淌到枕头上,她顾不上擦,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了,只是机械地咬、嚼、吞。
鹊瑶站在门口,看着杨婵狼吞虎咽的样子,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她见过人吃东西,但没见过这么吃东西的。
杨婵吃得很快。
快得不像话。
四个人份的烧饼,少说也有十几个,她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就吃完了。
油纸上只剩下一些碎渣,她连那些碎渣都用手掌拢起来,倒进嘴里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