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张脸
天上那道门停在合到三成的地方。
门缝里撑着的那个身影,白衣,银发,站在一片灰白里,白得像把灯。
她低头看下来。
看的是阵眼上那个被七圈雷绳绑住的女人。
“**好久不见。**” 她说。
声音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个毛边,也不带一点哑。
“我跟你没有那么熟。” 阵眼上的人说。
“**你说错了。**” 天上那个 “马小玲” 笑了一下,“**我们熟得很。你有过的每一件事,我都有。你姑姑把你从火场里抱出来的时候,你咬了她一口。你太奶奶走的那天,你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夜,膝盖跪烂了。你第一次念‘临兵斗者’的时候,念错了三个字,被罚抄了三百遍。**”
阵眼上的人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还有。**” 天上的那个继续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什么很温柔的事,“**你昨天晚上在芭乐高中的校门前,差点被那条黑手摸到眉心。你念咒的时候,其实怕得要死。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没人接得住这一摊子。**”
她抬起头,看向阵东边。
“**丁小雨。**” 她说,“**她怕的时候,就是这样子。你也知道,对吧。**”
阵东,丁小雨整个人僵住了。
“你闭嘴。” 阵眼上的马小玲说,声音终于有一点点变了。
“**我为什么要闭嘴。**” 天上的 “她” 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腕,翻过来,露出内侧,“**我也是马小玲。我也有她的记忆,她的脾气,她的嘴硬,她那些谁也劝不动的死脑筋。你说我是假的,可你拿什么说?**”
她把袖子往上捋了一点,露出小臂上一条很细的白痕。
“**这是七岁那年,被马家的旧法器划的。你的手腕上也有。**”
阵眼上的人沉默了一瞬。
“…… 有。” 她说,“那又怎样。”
“**那就说明,我不是它捏出来的一个空壳。**” 天上的 “她” 说,“**我是一个完整的你。不瘸,不累,手腕上也没有绳子。**”
她把那只手放下。
“**门要一个龙位。**” 她说,“**阵要一个龙位。你有,我也有。**”
“**你站得那么辛苦,为什么不换我站?**”
阵眼上的人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还挺好听。”
“**我一向说得好听。**” 天上那个也笑,“**你也是。**”
“我不是。” 阵眼上的人说,“我说得难听,我做的事更难听。所以你说什么都没用。”
“**那你告诉我,你凭什么说我是假的。**”
堂屋里静了一瞬。
阵纹还在亮,七色光还在往阵眼里灌,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听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在互相拆。
“…… 凭你站在那道门里。” 阵眼上的人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马小玲不会站在那道门里。”
“**会。**” 天上那个立刻接,“**如果站在门里能保住外面所有人,马小玲一定会站。你比我清楚。**”
这一句,比前面所有的话都狠。
阵眼上的马小玲整个人晃了一下。
“…… 对。” 她说,“我会。”
“**那你为什么还说我假。**”
“因为你会站在门里。” 她说,“但你不会站在门里,笑着说自己不是假的。”
天上的 “她” 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脸上的笑,慢慢地淡下去了。
“**你说得对。**” 她说,“**是我演得不够好。**”
“**我本来是想省点事的。**”
## 二、影子的算法
笑没了之后,她的脸冷下来。
那张脸冷下来的时候,比笑起来更像马小玲。因为她平时就是这样,一副谁都欠她钱的脸色。
“**那我就说实话。**”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门缝正中间,白衣在灰白的风里飘着。
“**我是用它给的那滴血做的。**” 她说,“**血是根,魔气是肉,剩下的东西,是从你脑子里抄的。它抄得很仔细,我也记得很仔细。**”
“**它做我,是为了让我撑住这扇门。这扇门你合到三成,我就补上七成。你合到五成,我就补上五成。除非你把我拆了,否则这扇门一辈子都合不上。**”
“那我们现在就拆你。” 阵东北的汪大东吼。
“**你拆不了。**” 天上那个摇头,“**你在阵里,动一下就散。**”
她看向阵眼。
“**能拆我的只有一个人。**”
阵眼上的马小玲抬起眼。
“…… 我。”
“**对。**” 天上那个说,“**同一把血做的,只有另一把血能认领。你的血,能让我的血失效,能让我这具身子当场散成一摊黑水。**”
“**但你不能站在阵眼里做这件事。**” 她说,“**你得过来,走到我面前,把手按在我身上。**”
“**你一离开阵眼,阵就散。阵散了,门就开到底。**”
她把话说完,然后很安静地看着下面。
“**所以你们看,它算得很仔细。**” 她说,“**它给我留了一个位置,也给你们留了一个死局。**”
“这不是它算的。” 阵眼上的马小玲说。
“**嗯?**”
“这是你算的。” 她说,“它给你的脑子是从我这里抄的。这套算法是我的。它不过是把我的死脑筋装到了另一具身体里。”
天上那个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说你熟。**”
“行了。” 阵西南,雷克斯的阿瑞斯之手在阵纹上撑得发白,“别在这讲道理了!有没有别的办法?”
阿公拄着拐杖,站在阵外,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
“有。”
所有人回头。
“什么办法?” 夏宇立刻问。
阿公的目光落在阵东。
“龙位,不是非得姓马。”
“什么意思?”
“意思是,” 阿公说,“‘以龙镇渊’这一行,封龙卡写的是‘龙’。它没写‘马家的龙’。它要的是一个跟渊同源、能压得住的那股东西的本源。”
他抬起拐杖,指向阵眼上那圈银光。
“龙位压的是什么?压的是渊。渊是什么?是不肯服、不肯闭、不肯断的东西。”
他顿了顿。
“十二时空里,还有什么东西,比雷更不肯闭嘴?”
堂屋里死了一样的静。
阵东,丁小雨抬起头。
“阿公。” 他说,“你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 阿公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像叹气,“龙位可以拆。拆下来的那一点,得有一个别的东西顶。顶上的人,得用自己全部的本源去填那个空。顶一位,等于顶两位。顶两位的消耗,不是一加一。”
“…… 顶多久?”
“三十息。”
“三十息之后呢?”
阿公没答。
“**三十息之后,顶的人自己变成那个孔。**” 天上那个 “马小玲” 替他答了,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雷烧成灰,灰散成魔,魔回来补门。它连杀都不用杀,它只要等着。**”
她看着丁小雨。
“**丁小雨。**” 她说,“**这一套也是我算的。你觉得,我会不会算漏了这一步?**”
## 三、三次
丁小雨没有说话。
他站在正东的雷位上,周身蓝色的雷丝一条一条往阵眼里流,流得很稳,一点都没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有三次机会。”
“什么?” 修问。
“她站在门缝里,动不了。” 丁小雨的声音很低,很平,“她撑门,就得站在那儿。她要是动,门就松。我可以试三次。”
“试什么?”
“试把她抓进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动了。
不是身体的动,是雷丝的动。
他那团流往阵眼的雷,硬生生分出一小股,逆着方向往天上窜。雷丝在空气里拉长、变细、变成一条极快的蓝线,直射门缝。
“**啧。**” 天上那个 “马小玲” 皱了一下眉,抬手。
雷线撞在她掌上。
“砰” 的一声,雷线整个炸开,蓝光在天上散成一片碎屑,落下来,落在夏公馆的屋檐上。
“**疼。**” 她甩了甩手,手掌心有一小块焦黑,正慢慢愈合,“**你的雷,真的疼。**”
“那就再来。” 丁小雨说。
第二条雷线窜上去。
这一条比第一条更粗,也更狠。它不是直射,它绕了个弧,从侧面切过去,缠住她的手腕。
“**还是不够。**” 她把手腕一抖,雷线断了。
第三根。
第三根不是线,是一根细细的绳。
跟绑在马小玲手上的那种一样,银蓝色,三丈长,绳头带着一个小小的、淡蓝色的环。
它窜上去,缠住了天上那个 “马小玲” 的左腕。
“**哦?**” 她低头看了看那圈绳,居然笑了一下,“**你还真舍得用这个。**”
“我做过两根。” 丁小雨说,“一根给她,一根给你。”
“**给我?**”
“给她的时候,我说这一半不打人,这一半只认她。” 他说,“给你的时候我没说话。因为这一根,专门用来认假的。”
天上那个 “马小玲” 看着自己的手腕。
她那圈雷绳在收紧。
“**然后呢?**” 她说,“**你缠住我了。你现在拉?你拉了,我就动,门就松,阵就散。**”
“……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拉?**”
“我不拉。” 丁小雨说。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只是让你知道,这根绳在。”
天上那个 “马小玲” 的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身上有一根绳子。” 他说,“你站在那儿,一直想着它,一直怕它收紧。你想别的事的时候,就会分心。”
“……**分心?**”
“分心。” 丁小雨说,“你分心,门就撑不住那么实。”
天上那道门,就在这一瞬,往下沉了一寸。
“**你!**”
“合了一寸。” 阵西南,雷克斯吼出来,“门合了一寸!”
“**没用!**” 天上那个 “马小玲” 猛地把雷绳扯断,掌心焦了一片,“**一寸而已!我再补上!你要多少寸?十寸?一百寸?你拉一百根绳,我一寸一寸补!**”
她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喘得不太稳。
“**而且你分出去的那些雷,是从阵眼里抽的。**” 她盯着丁小雨,“**你抽一次,阵就薄一分。你抽三次,阵眼上那个人就要多吃三分的苦。**”
阵东,丁小雨的手垂了下来。
他看向阵眼。
阵眼上的马小玲,脸色已经白到透明。她的鼻端、她的唇角,都挂着血。
可她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
“别试第四次。”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