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微微颔首,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语气平缓:
“不用拘谨,找你过来,是聊聊新生统测秘境之中的事。监测记录我都看过了,你在秘境里,数次动用禁咒对敌。”
萧然垂了垂眼,坦然承认:“没错。”
他已经做好了被问责、被警告的准备,可陈衡的神色从容,听不出半分批评的意味。
“我不打算指责你。秘境本身就是允许生死对抗的考核场,对手先对你亮出杀招,自保反击,合乎秘境的规则。”
陈衡指尖轻轻搭在桌面,话锋一转
“但我想认真问你,往后长久的修习目标是什么?”
萧然沉默片刻,声音平静清晰:
“我想成为一名禁咒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识海深处,一道沉寂的声音骤然掀起波动。
【陈衡……是陈先生?】
萧云从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震颤,在萧然的灵魂里轻轻回响,混杂着惊喜、怀念,还有一丝跨越百年的酸涩。
【当年在异英学院,他就是我的授业老师。】
“禁咒师这条路,和常规的咒术修习截然不同。禁咒力量暴戾,极易侵蚀心神,历代修习者大多结局惨烈。你想清楚,这条路需要承担什么样的重量了吗?”
“我清楚。禁咒自带侵蚀,力量越强大,越容易被反噬。但常规术法的上限,拦不住我要的东西。”
识海里,萧云从的情绪还在翻涌
【当年我也是这么和陈先生说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足够克制,足够清醒。】
【他明明最明白禁咒的凶险,却从不会强行拦下下定决心的学生。】
陈衡静静看着他,沉默几秒,缓缓开口:
“你明白就好。学院不会禁止你钻研禁咒,可我希望你分清两件事。一是秘境考核的厮杀有规则兜底,二是走出秘境之后,禁咒不能成为肆意伤人的手段。”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却有力,“力量本身不分善恶,把持力量的那颗心,才是关键。”
萧然轻轻颔首:“我记住了。”
识海中,萧云从暗自感慨。
【还是当年的说法,一点没变。】
【可惜当年的我,没能守住自己的心。】
陈衡往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桌沿的玉牌,换了一个平缓的话题:
“除了禁咒修习,入学之后,你对课程、实训,有没有别的想法?”
萧然思索一瞬,如实回答:
“常规的基础实训课程我会跟上,主要希望学院能开放高阶咒术典籍的查阅权限,尤其是禁咒相关的史料记载。”
陈衡闻言,目光在萧然脸上停留片刻,没有立刻答应。
“高阶禁咒卷宗单独归档,有严格的阅览门槛,不是单凭意愿就能解锁。”他语气平稳,“学院的规矩是,综合实训成绩、心性评估两项全部达标,才可以申请进入秘典库。”
萧然眉梢微挑:“评估的标准是什么?”
“不只是能不能打赢对手。”陈衡缓缓说道,“面对绝境时的克制、同伴遇险时的抉择,还有你使用力量的底线,都在评估范围之内。秘境之中你自保反击无可厚非,但心性考核,看的是没有生死威胁的时候,你如何掌控这份暴戾的力量。”
萧然安静听完,轻轻点头:“我明白了,我会通过评估。”
陈衡看着少年淡漠却坚定的神情,缓缓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实训课,你的所有表现,都会被记录在评估档案里。”
他话锋微转,补充了一句:“另外,禁咒相关的修习,学院会安排专门的导师跟进,一旦出现心神被力量侵蚀的征兆,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隐瞒。”
萧然应下:
“好。”
陈衡微微颔首,结束了这场谈话:
“今天就先谈到这里。新生集合的时间快要到了,接下来统一安排新生参观校史馆,你跟着大队伍一起过去就好。”
萧然起身,微微欠身行礼:
“明白,校长。”
推开屋门,萧然这才回应起萧云从
“想不到啊,还有能触动你心灵的人”
萧云从的残魂沉寂片刻,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带着一点苦笑在识海里回话。
【百年光阴,故人依旧。只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他面前,能同他论道术法的学生了。】
萧然没有再出声,只不动声色走向新生集合的位置。
不多时,全体新生集合完毕,带队导师清点完人数,领着一行人走向校史馆。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馆内恒温安静,墙面依次悬挂着历代首席学员的画像,暖黄的灯光落在每一块鎏金铭牌上。
新生们的低语声轻轻漫开,大多是对着画像上的天才议论。
萧然顺着墙面缓缓往前走,目光扫过一幅又一幅人像,直到视线定格在整面墙最顶端的那一幅。
画中的青年身着素色长袍,眉目清隽,眼底藏着锐气,画像下方的铭牌清清楚楚刻着三个字——萧云从。
识海之中骤然一震,萧云从的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的画像……还留在这里,还排在首席第一位。我原以为,当年事情一出,所有关于我的一切都会被彻底抹去。】
“都说异英学院藏龙卧虎,我校历年的优秀首席学员都会留有一幅画像在校史馆展览,萧云从,乃是我国历史上最为出名的九级禁咒师”
旁边两名新生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排在首位的就是萧云从?传说里百年前那位绝世禁咒天才?”
“嗯,记载说他天赋冠绝一届,只是后来莫名失踪,结局一直是谜。”
萧然静静凝视画像,识海里萧云从的思绪纷乱翻涌,混杂着荣光、遗憾与怅然。
【我曾经站在和你们一样的位置,满怀信心地想要驾驭禁咒,最后却差点彻底毁灭自己。】
萧然睫毛微垂,心底平静地回应:“所以这就是你留给我的警示?”
【算是。】
萧云从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条路的风光有多耀眼,深渊就有多近。】
“九级禁咒师么……”
萧然小声念叨几遍,不知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识海里,萧云从方才那点怅然的情绪缓缓敛了下去。
【我踏到过那个境界。九级禁咒师的力量,我亲身握过。】
【正是因为亲身体会过,我才如此迫不及待的能够重回巅峰……萧然,你是萧家百年之内,最具有天赋的一人】
【你的灵魂底子,比当年的我还要特殊。也唯有你的身躯,才承载得住我残魂的复苏,以及我接下来要追寻的东西。】
萧然心底淡淡回了一句:
“重回巅峰之后,你想要什么?仅仅是再当一次九级禁咒师?”
识海中沉寂一瞬,萧云从没有直接吐露心声。
【九级只是力量的门槛,力量之上还有别的路。现在和你说这些为时过早,等你能够稳稳驾驭高阶禁咒,我自然会告诉你。】
“呵……那就没什么摆脱你的好方法?”
萧然轻笑一声
萧云从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局面的从容
【理论上是有的,但是代价你未尝愿意接受,想要把我剥离你的灵魂,要么你能达到我的水平,彻底将我神魂俱碎,挫骨扬灰,要么寻找上古秘术,镇魂重法,但那道功法早在我那个年代就下落不明,你想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也就是说,两条路,一条是超越你,亲手抹去你的残魂;另一条是去寻一份早已失传的古法。”
【没错。】
萧云从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压迫,反倒像一场冷静的博弈
【至于其余的法子,全是饮鸩止渴。强行以外力镇压我,只会不断磨损你的灵魂本源,到最后不用我动手,你的躯体便先一步垮掉。】
“那我最好的选择,就是顺着你的意思修习禁咒,一边变强,一边提防你伺机夺舍?”
【你很清醒。】
萧云从淡淡应声
【这条路本就是双刃剑。你借我的经验快速成长,我借你的躯体等待时机。我们是捆绑在一起的赌注。】
这时前方带队导师抬高声音,招呼四散参观的新生:
“校史馆参观到此结束,全体新生在校馆正门集合,接下来前往实训教学楼,领取个人实训编号。”
而与此同时,校长室内的陈衡,手里盘着一枚白玉令牌,上面刻着一个 “柒” 字
“萧然……萧云从……真是像啊……”
他的桌侧摆着一张早已黄脆的照片,照片上的二人皆是风华正茂。
陈衡望着窗户外学生队伍里那道隐约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又很快被长久沉淀的平静盖住。
“萧云从,你留在他识海里的那道残魂,到底还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