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X-00走了四公里以后,右膝开始响。
不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更像有人拿着锤子,在关节里面一下下敲击。
每走一步,就响一次。
咚。
咚。
咚。
西格推着工具车跟在后面。
车轮已经被碎石卡住过三次,备用传动带也掉在路上一次。
他却始终盯着泰坦右腿。
【声音比刚出工坊的时候大。】
工头在另一边拖着冷却管。
【我听得见。】
【要不要停?】
【你去问卡尔。】
西格抬头看向几十米高的PX-00。
【他听不见。】
工头把手里的扳手递给他。
【那就继续推。】
西格接过扳手。
【这个有什么用?】
【车再卡住,就砸。】
【砸车还是砸石头?】
【哪个先惹你。】
赤红尘暴越来越近。
空气里全是金属粉尘。
PX-00没有完整面甲,细小沙粒不断打进左侧裸露的感知线路。
卡尔的外部画面每隔几秒便会闪一下。
右侧还能看见废料谷。
左侧经常只剩一片黑。
他没有停。
七号废料谷里的枪声已经变得稀疏。
燃料车队撑不了多久。
……
废料谷入口。
阿莉娅-6只剩下十一发子弹。
她身边还有八个人。
其中三人受伤。
一人的左腿被战斗机仆打穿,只能靠在燃料车轮旁边,替其他人装填弹匣。
白色隔离牌在尘暴中一块块移动。
那些战斗机仆没有任何呼喊。
也没有进行驱散。
它们只是向燃料车靠近。
遇到阻挡便开火。
遇到驾驶员便将人从车里拖出来。
最前方的重型机仆已经抓住一号车。
它有接近八米高。
身体下方安装着四条履带,双臂则是回收舰上常见的装卸钳。
左臂夹住车头。
右臂抓住驾驶员。
驾驶员的腰还卡在舱门里,整个人已经被拉得发不出声音。
阿莉娅瞄准重型机仆头部,连续开了三枪。
子弹打在装甲上,只留下三个浅坑。
重型机仆转过头。
肩部的旋转炮口对准了她。
阿莉娅翻身滚到车底。
炮声随即响起。
燃料车外壳被打出一排孔洞。
幸好没有击中主罐。
躲在车底的阿莉娅却被震得耳朵流血。
她趴在地上,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只能看见重型机仆松开驾驶员,将装卸钳伸向燃料车底盘。
它要把整辆车拖走。
阿莉娅抓住车轴,准备从另一边爬出去。
大地忽然震了一次。
不是炮击。
尘土从车底跳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次。
第三次。
重型机仆停下动作。
它转向废料谷外。
赤红尘暴中,先出现的是一只巨大的机械脚。
脚掌踩断废弃轨道,缓慢落进谷口。
随后,PX-00从风沙里走了出来。
它没有外甲的新右臂垂在身侧。
左侧面甲仍然敞开。
背后还跟着一群推着工具车、扛着管道的工人。
看上去不像一台走向战场的泰坦。
更像一座刚从维修台上逃出来的废弃工厂。
阿莉娅从车底爬出半个身体。
她听不见自己说话。
还是张开了嘴。
【你总算来了。】
……
重型机仆先开火。
肩部旋转炮转动。
六发穿甲弹同时打向PX-00胸口。
卡尔控制泰坦侧身。
动作慢了半秒。
前三发打在胸甲上。
第四发擦过头部。
第五发击中右肩转换环。
最后一发钻进没有外甲保护的右上臂。
PX-R00猛地向后一摆。
一条控制索当场断开。
右臂画面从控制台上消失一半。
卡尔推动操纵杆。
机械手没有反应。
医务神甫站在驾驶舱旁,手里的剪钳已经贴上临时控制线。
【心率超过限制。】
【右臂断线。】
【我说的是你。】
【我说的是泰坦。】
【现在你们两个都有问题。】
卡尔关掉了心率警告。
医务神甫又把它打开。
下面的战斗机仆已经向PX-00围来。
十几台轻型机仆举起枪械。
它们使用的是中央回收舰队制式武器。
大部分无法击穿泰坦主甲。
PX-00现在却没有多少主甲。
子弹打在膝部、腰部和裸露的线路上。
每一处火花,都让地面工人心里一紧。
工头把工具车推进一块废料板后面。
【西格!】
没人回答。
他回头一看,西格已经沿着PX-00右腿的检修梯往上爬。
【你去哪?】
【接线!】
【下来!】
【听不见!】
西格当然听见了。
只是没有停。
……
卡尔控制左腿向前。
PX-00迈出一步。
右膝里的三枚锁齿同时承重。
新装上的两枚没有松动。
那枚旧锁齿却发出一声尖响。
整个右腿向内偏了一下。
卡尔立即将重心转到左侧。
泰坦没有倒。
却也无法继续前进。
重型机仆抓住机会。
它松开燃料车,四条履带同时加速。
八米高的机体撞上PX-00右腿。
装卸钳一左一右,夹住泰坦膝部。
它不是想击倒PX-00。
它在回收。
卡尔看见重型机仆背后的白色隔离牌。
牌子上只剩下半句话。
【高危污染设备……】
后面的内容已经被烧掉。
重型机仆开始向后拖拽。
PX-00右膝压力迅速升高。
旧锁齿从锁槽里向外滑了一点。
维斯塔的声音通过地面通讯传来。
【别让它继续拉。】
【旧锁齿会碎。】
卡尔推动右臂。
仍然没有反应。
西格此时刚爬到右肩。
穿甲弹打出的孔洞还在冒烟。
一条黑色控制索被炸断,断口不断放出细小电弧。
旁边还有三条线。
全部没有标记。
西格伸手摸向第一条。
卡尔的声音从内部传来。
【左边。】
【哪条左边?】
【最细的。】
西格看了看。
三条都很粗。
【没有细的!】
【相对最细。】
西格抓住中间那条。
【这个?】
PX-00的右手食指忽然抽动了一下。
【不是。】
【旁边。】
西格松开中间,抓住更靠外的线路。
机械手另外三根手指也跟着动了。
【这个!】
他把断裂控制索拉过来。
两边差了半米,接不到一起。
西格低头看向腰间。
工具袋里没有备用导线。
只有一根安全绳、两把扳手和那枚从膝盖里取出的绞盘锁齿。
他又看见右肩平台边缘。
那里还绑着几枚祈福铜铃。
铜铃之间使用的是细铜链。
西格拔出切钳。
卡尔看见他的动作。
【别剪那条。】
【没有别的。】
【它是第三任舰长的。】
【第三任舰长现在不在。】
西格一剪下去。
几枚铜铃落进他怀里。
他把细铜链缠在两段控制索上,再用扳手压紧。
电流打在手套上。
他的右手立刻失去知觉。
连接却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