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安是当天晚上去的城北。
他把那十九页纸放在折叠桌上,翻到最后一页,把背面朝上推过去。
“这行字。”
柳蔓低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手在桌子底下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
“你在哪儿找到的。”
“长安街,第三棵树下。”
柳蔓抬起头,脸很白:“我爸埋的。”她说。
屋里的灯泡有点旧,光是暖黄的,照在那页纸上。
“你爸。”武平安说。
“嗯。”
“他叫什么。”
“柳建国。”
武平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原着六十章没有这个人。
“二十年前,他在城南二号仓上班?”
“不在。”柳蔓说,“他在运输队。开车的。”
武平安的呼吸停了半拍:“二十年前十一月十七号那一夜,”他说,“二十趟车。”
柳蔓点了点头:“他开了其中的六趟。”
“前六趟。”武平安把纸翻回正面,指着那一栏,“写的是建材。”
“对。”
“后面十四趟是空的。”
“因为后面十四趟不是他开的。”柳蔓说,“他开完第六趟回去,看见后头排队的车不对。”
“怎么不对。”
“不是运输队的车。”她说,“车牌是外地的,司机他一个都不认识。”她伸手把那页纸拿过去,看着背面那行字,说:“他跟队长说了。队长说别管。他就没管。”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那天的登记表偷了一份。”
武平安坐直了:“他偷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柳蔓说,“他没跟我说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他埋的。”
柳蔓把纸放下:“因为这个字。”她伸出手指,点在那行字上,说:“我小时候学写字,是他教的。他说写字要一笔一画,横是横,竖是竖,不能连笔。”她抬起头,又说:“他说,连笔的字,别人看不清;看不清的字,将来没用。”
武平安低头看着那行字。
“换掉的那一份在三号柜。这一份是真的。”
一笔一画,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写这行字的人,是想让它在很多年以后,还能被人看清楚。
“他什么时候埋的。”
“我不知道。”
“那你爸后来——”
“我爸六年前欠了乔家四万。”柳蔓说,声音很平,“我一直以为他是赌钱。他跟我妈离婚以后一个人住,我一年见他两回。他跟我要钱,我给了他两回,第三回我没给。”她停了很久,说:“我按了手印以后,第二天他就没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洗碗。
“他是怎么欠上的。”武平安问。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柳蔓说,“我问过乔满仓,他说是借的。我要过借条,他给了我一张复印件。”
“借条是真的吗。”
“是真的。”柳蔓说,“他签的字,他按的手印。”
“日期呢。”
“六年前三月。”
武平安在心里飞快地算:六年前三月,二十年前那批货,中间隔了十四年——一个开车的,偷了一份登记表,把它埋在长安街的树下,然后十四年之后,忽然欠了乔家四万块。
“柳蔓。”
“嗯。”
“你爸不是欠钱。”
柳蔓抬起眼睛。
“他是在要钱。”武平安说。
屋里没人说话,那个旧灯泡在头顶上晃了一下,光暗了暗,又亮了。
“他手里有这个东西。”武平安把那十九页纸推过去,“他等了十四年,最后去找了乔满仓。”
“他要四万。”
“他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值多少。”武平安说,“他只知道自己缺四万。”
柳蔓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所以那不是借条。”她说。
“那是收条。”
很久之后,柳蔓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把水壶坐上去,背对着他站着。
“我六年前按手印那天,”她说,“乔满仓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爸这辈子最后办的一件事,办得挺聪明。”
水壶开始响。
“我当时以为他是在骂人。”柳蔓说。她关掉火,把水倒进两个杯子里,端过来一杯放在武平安面前,说:“现在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她坐下来:“我爸拿这个东西,换了四万块。”她抬起头,眼睛是干的,说:“然后乔满仓拿这四万块,换了我六年。”
武平安捧着那杯水没有喝,在想第三十一章。
三十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