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急。
北面那个路口走进来一个撑伞的人。竹骨、油纸面,伞面边缘有一处补过,补得很细。
武平安站在第三棵树底下,看着她走过来,不快也不慌,还是那个速度。
“我今天不去。”那张纸条现在还在他兜里。
柳蔓走到离他七八步的地方站住了。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街西头。
霍向阳站在那儿一动没动,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那个长条布包还拎在手里,没有解开。
“霍向阳。”武平安说,“你不用动手,今天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霍向阳没答。他站在雨里,两只眼睛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手。
“我……”他的声音很哑,“我控制不住。”
他拎着布包的那只手在自己往上抬,抬得很慢,一寸一寸的。霍向阳整个人都在抖,他用另一只手去按,按住手腕往下压。
压不住。
“我没想动。”他说,“裴长安,我他妈真没想动。”
布包的扣子自己开了,一截剑鞘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剑在他手里。
武平安站在原地没有退,他明白了。
这不是霍向阳要杀他。这是这本书要杀他。
三月二十号那个信封,四月三日那件没发生的事,那张画着三棵树的地图——都是为了把这个人在这一分钟送到这条街上。至于这个人心里怎么想,这本书不在乎,就像它不在乎他踹的是空桌还是实桌,不在乎他砸的船上有没有人。
它只要结果。
霍向阳往前走了一步,不是他要走,是他的腿在走。“你跑。”他喊,“裴长安你跑啊!”
武平安没有跑,看着那把剑一点一点抬起来。雨砸在他脸上,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殡仪馆的第一个月吐过两回。老邵那时候拍着他的背说,小武,你别看,你就看你手上那点活儿。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稳。
他这行的,习惯了。
剑到了。
武平安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是雨、哭得像个孩子的年轻人,把原着第三十七章里裴长安临死前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裴长安——”
剑刺到胸口。
“——不服。”
咔。
一声很轻的响。不是刺进肉里的声音,是金属碰在扣子上滑开了的声音。
武平安低下头:剑尖抵在他外套第二颗扣子上,卡住了。那把剑的刃口一道一道地卷着,锈得发黑;剑身很旧,中间还有一处豁口。
这不是霍向阳的剑。
霍向阳愣住了,手上那股力气就在这一愣之间断了。他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剑。
“这是……”他的声音在抖,“这是我师父的剑。”
柳蔓收了伞走过来,走到武平安和霍向阳中间站住了。雨落在她头上、肩上,她没有躲。“四月十号。”
霍向阳猛地抬起头。
“我去了废纺厂。”柳蔓说,“西头第三间。”
“你——”
“你师父躺在床上,三年没下过地。”她说,“我跟他说了半个钟头的话。”
“你跟他说什么了。”
“我把这一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柳蔓的声音很平,“说完,他让我把柜子最底下那个包袱拿出来。”
霍向阳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剑站在雨里。
“他说,”柳蔓说,“拿这把去换。那孩子要是这一剑刺得下去,这把剑正好,钝的,捅不死人。”她顿了顿,“那孩子要是刺不下去,这把剑也正好。”
“为什么。”
柳蔓抬起眼睛。“他说,这把剑他背了四十年,一个人都没杀过。”
霍向阳站在那儿,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他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开始抖。雨砸在他背上,没有人去扶他。
武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外套:第二颗扣子被撞得歪了,线开了一半。他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柳蔓。“你不是说你今天不去吗。”
柳蔓看着他:“我写的是我今天不去。”
“那你现在——”
“我没说我不来。”
雨小了一点。“柳蔓。”武平安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知道。”
“面板上写着——”
“【节点不可伪造】。”柳蔓替他说完了。
武平安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六个字。”